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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献祭的一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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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星衍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汇入涌动的人潮,像一滴水没入浑浊的溪流。
他的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捏紧了手里的缰绳,转身走向了另一条通往地狱或荣耀的赛道。
观众区的气味混杂而浓烈,汗味、爆米花的甜腻味,还有廉价香水的气味,被初夏的太阳一晒,搅和成一股令人头晕脑胀的浊流。
程迭戈挤在人群里,像一条逆流的鱼,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她对周遭的喧哗充耳不闻,所有的感官都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目标只有一个——S弯旁那个不起眼的转播机位维修通道。
那里被一道半人高的铁栏杆隔开,挂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牌子。
但总有几个想要抄近路的观众会选择从那里翻越。
程迭戈趁着一个保安扭头呵斥翻越者的间隙,压低了帽檐,像幽灵一样闪了进去。
通道里狭窄而阴暗,堆着几个闲置的电缆盘,散发着橡胶和尘土的味道。
这里确实不是个观赛的好地方,视野被摄像机的高塔和广告牌切割得支离破碎。
但她不在乎看,她只需要听。
程迭戈从背包里拿出那副经过改装的工业级拾音耳机,戴在了头上。
瞬间,赛场上嘈杂的人声被过滤掉了大半,只剩下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更细微的声响——马蹄踏在沙地上的闷响,障碍杆与支撑架摩擦的轻微吱嘎声,甚至远处旗帜被风吹动的猎猎声,都变得纤毫毕现。
她靠在冰冷的金属立柱上,翻开父亲那本已经起了毛边的笔记本,摊开在记录S弯设计草图的那一页。
左手握着秒表,食指搭在计时按钮上,整个人像一尊蓄势待发的雕像。
第一位选手进场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每一次起跳、每一次落地,都像鼓点一样敲击在程迭戈的耳膜上。
她屏住呼吸,仔细分辨着马蹄通过S弯三连障碍时,每一根横杆落回支撑杯里的声音。
清脆,利落,带着木头应有的弹性。
一切正常。
第二位,第三位……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的手心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终于,广播里传来了周怀清的名字。
他以赛道监督长的名义,进行赛中常规巡查。
程迭戈的身体瞬间绷紧,目光透过护栏的缝隙,死死锁住那个走进场地的身影。
周怀清走得很从容,他先是弯腰捡起了一小块不知从哪儿飘来的塑料包装袋,然后又像模像样地检查了一下障碍前后的沙地平整度。
他的动作专业而标准,任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缓缓踱步到S弯的第三道障碍前,那里正是父亲笔记里标注的红圈位置。
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用身体挡住了主摄像机位的角度,然后抬起穿着昂贵皮鞋的右脚,看似不经意地,在左侧那根支撑杆的底座上用力踩了一下。
“咔哒。”
一声极其微弱、像是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脆响,透过高保真耳机,精准地刺进程迭戈的耳蜗。
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幻觉,但在程迭
戈听来,却无异于死神敲响的丧钟。就是这个!陷阱被启动了。
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迅速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串数字——10:27:14,S-L3,ACTIVE。
时间,坐标,状态。
几乎就在她落笔的同一时间,现场广播响起了下一个出场者的名字。
“下面有请来自‘驰风’俱乐部的骑手——陆星衍,以及他的赛马——‘余烬’!”
来了。
程迭戈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她拿起挂在胸前的短频通讯器,按下了通话键。
陆星衍与“余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进了赛场。
人与马的呼吸融为一体,节奏完美无瑕。
前几个障碍,他们完成得行云流水,时间比预想中还要快。
观众席上已经爆发出阵阵喝彩。
程迭戈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自己秒表上跳动的数字。
当陆星衍的身影即将冲入S弯的瞬间,她将通讯器凑到嘴边,用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冷酷到近乎机械的声音,只说了一个词。
一个与他们之前演练过无数遍的所有方案,都截然相反的指令。
“左三,强发力。”
通讯器那头没有任何回应,连一丝电流的杂音都没有。
程迭戈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
这不仅仅是一个指令,这是一场豪赌。
赌上陆星衍的前途,赌上“余烬”的信任,赌上他们之间那点摇摇欲坠的默契。
他会信吗?
在这种争分夺秒的时刻,执行一个听起来荒谬绝伦、等同于自杀的命令?
下一秒,她就得到了答案。
只见赛场上的“余烬”,在进入三连障碍的最后一道时,姿态陡然一变。
陆星衍放弃了最平顺、最节省体力的飞越路线,身体猛地向后一沉,双腿发力,缰绳上传递出一个强硬无比的信号。
“余烬”仿佛读懂了他的决心,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不再追求优雅的弧线,而是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充满爆发力的方式,奋力蹬踏起跳。
它的两条后腿,像两柄蓄满了力量的战锤,在离地的瞬间,重重地、精准地,蹬踏在了那根被程迭戈标记为“死亡坐标”的左侧支撑杆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让全场的惊呼都慢了半拍。
那根白色的横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飞出去,在空中翻滚着,远远落在沙地上。
而那根被重击的支撑杆,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整个底座都向下陷了几分。
陆星衍和“余烬”因为这次巨大的“失误”,落地时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场边的计分器无情地跳动,巨额的罚分瞬间让他的排名从顶端一头栽进了谷底,几乎垫底。
全场哗然。
解说员在高声惊呼,为这位夺冠热门的致命失误而扼腕叹息。
VIP席位上,“驰风”团队的教练脸色铁青,几乎要捏碎手里的望远镜。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根摇摇欲坠的支撑杆上,马蹄铁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黑色刮痕。
更没有人看到,因为剧烈的震动,支撑杆底座用来伪装的沙土层被震开,露出了一小块颜色和质地都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泛着暗沉铅灰色泽的金属垫片。
它就那么暴露在阳光下,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程迭戈死死地盯着那个标记,缓缓松开了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秒表。
成了。她用陆星衍的一场比赛,献祭出了一枚无法被忽视的警告。
紧接着,苏曼骑着她那匹名为“惊雷”的白色骏马,风驰电掣般地冲入了赛场。
她一如既往地冷静而高傲,人马合一,像一支出鞘的利剑,精准地切割着赛道。
当她以高速冲向S弯时,眼角的余光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那处异常。
那道刺眼的黑色刮痕,那根明显有些歪斜不稳的支撑杆,以及杆下那片暴露出来的、诡异的金属垫片。
一切都像一道闪电,击中了她的脑海。
陆星衍赛前那句莫名其妙的警告,此刻在她耳边轰然炸响。
——“S弯之后的三连障碍,有问题。”
——“否则它的前蹄会废掉。”
是巧合?还是……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大脑有那么千分之一秒的空白。
高速奔袭中,这瞬间的犹豫是致命的。
“惊雷”已经到了起跳点前,马儿能感觉到主人缰绳上传来的细微颤抖。
苏曼的瞳孔猛地收缩,几乎是出于骑手的本能,她在最后一刻做出了抉择。
她猛地勒紧缰绳,身体向一侧倾倒,放弃了飞越,强行带着“惊雷”从障碍物旁边绕了过去。
马匹发出一声困惑的嘶鸣,马蹄在沙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全场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如果说陆星衍是失误,那苏曼的行为,就是公然放弃比赛。
绕行障碍,比赛成绩即刻作废。
她保住了自己的马,却也亲手终结了自己的比赛。
苏曼缓缓停下马,脸色苍白地回过头,望向那根依然歪斜地立在那里的支撑杆。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挥之不去的困惑,以及一丝无法掩饰的,深深的寒意。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找到了选手准备区里,那个刚刚下马,正一脸平静地看着她的陆星衍。
而在赛场另一端,VIP观赛区的玻璃墙后,周怀清脸上的微笑,第一次彻底凝固了。
他手中的高脚杯轻轻一晃,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了一道蜿蜒的痕迹,像一滴无法抹去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