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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无效的警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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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程迭戈的瞳孔里,将那封官方邮件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投射进去,像一行冰冷的烙印。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脑散热风扇微弱的嗡嗡声,衬得这寂静愈发沉重。
陆星衍那边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拉坏的风箱,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压抑的怒火。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妈的。”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咒骂,更像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无力的嘶吼。
程迭戈没有说话,她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电脑屏幕上那份CAD设计图。
父亲的笔迹,那个S弯的结构图,还有那行“结构应力伪装,定向破坏”的注释,此刻都像是活了过来,在她眼前张牙舞爪。
之前,这只是一份阴谋的蓝图。
现在,随着周怀清身份的转变,这份蓝图变成了近乎无法撼动的判决书。
他可以在赛前最后一分钟,以“优化赛道观赏性”或“调整难度系数”为由,名正言顺地将这个致命陷阱布置到位。
任何质疑,都会被他用“赛道监督长”的职权压得粉碎。
“我们必须警告苏曼。”程迭戈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却异常坚定。
大脑在极度的震惊后,开始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运转起来。
“警告?怎么警告?”陆星衍的语气里充满了自嘲,“拿着一份来路不明的设计图,去告诉我的头号竞争对手,说有人要在赛道上谋杀她的马?她会以为我疯了,或者,她会以为这是我为了赢她而编造的、最低劣的心理战术。”
程迭戈当然知道。
苏曼,那个赛场上永远高昂着下巴、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的女人,她的高傲与自信是出了名的。
让她相信来自最大对手的“善意提醒”,简直比让马自己开口说话还难。
“那也要试。”程迭戈站起身,在狭小的宿舍里来回踱步,脚下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需要动起来,让身体的动作带动僵硬的思维。
她停在窗前,伸手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看向外面被夜色吞没的俱乐部。
远处的马厩亮着几盏昏黄的夜灯,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但在这份平静之下,是即将到来的、被精心策划的风暴。
“你先查一下她现在在哪儿。”程迭戈放下窗帘,语气不容置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接着传来一阵键盘敲击的轻响。
陆星衍的人脉和资源在这种时候就体现出了价值。
“城西的‘风驰马术中心’,在做最后的适应性训练。她们团队包了场,谢绝一切探访。”
“打电话给她。”
“什么?”陆星衍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没听见我说什么吗?她不会接的。”
“用你‘驰风’继承人的身份,”程迭戈的逻辑链条清晰无比,“就说有赞助商想临时搞个赛前联合宣传,问她有没有兴趣。这是她无法立刻拒绝的商业理由。”
陆星衍那边又是一阵沉默,像是在评估这个馊主意的可行性。
最终,他大概是觉得,再馊的主意也比坐以待毙强。
“知道了。”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程迭戈没有坐下,就那么站在房间中央,静静地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规律。
大约五分钟后,手机震动起来,是陆星衍打来的。
她立刻接通。
“她挂了。”陆星衍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她说,‘赛场上见’。”
意料之中的结果。
但当它真的发生时,那股无力感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几乎要将人淹没。
程迭戈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靠嘴说是行不通的。
苏曼这样的人,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
他们需要证据,一个具体的、无法被驳斥的物理证据。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电脑屏幕。
父亲的笔记,那份设计图……还缺点什么。
如果只是障碍物本身有问题,以“惊雷”和苏曼的实力,未必不能规避。
周怀清的计划一定更隐蔽,更致命。
“结构应力伪装……”她喃喃自语。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迅速在笔记本电脑里翻找起来。
那是她从父亲遗物里一同拷贝过来的,一个经过多重加密的音频文件夹。
她点开其中一个命名为“工程力学随想”的录音。
一段沙哑的、带着电流杂音的讲座录音在房间里响起。
是父亲的声音,他在评论某个桥梁的设计案例。
“……常规的材料检测只能发现静态裂痕,但真正危险的,是高频振动下产生的金属疲劳。它从材料内部分子结构开始崩解,表面看毫无异状,可一旦承受超过临界点的瞬间冲击,就会像玻璃一样碎裂……”
就是这个!
程迭戈猛地按下了暂停键,脑中的迷雾豁然开朗。
周怀清的陷阱,不是简单的障碍物损坏,而是利用了某种有缺陷的材料。
那个S弯的设计,很可能就是为了让马匹在通过时,以前蹄在一个特定的、极其刁钻的角度和力度下,连续冲击障碍的某个支撑点。
一次冲击不够,两次、三次,当“惊雷”完成三连跳的最后一次落地时,那个点的材料内部结构就会彻底崩溃。
“惊雷”会失蹄,而且会以一种谁也看不出是人为破坏的方式,摔得人仰马翻。
“我知道了,”她立刻重新拨通陆星衍的电话,语速极快,“陷阱的关键是材料本身。我们必须进赛场,在那个S弯的三连障碍上找到那个有问题的支撑杆。”
“明天一早场地就会对参赛选手开放,进行赛前适应行走。”陆星衍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我带你进去。”
“不,你用参赛选手的身份进去,我用你的‘赛道顾问’身份。”程迭戈纠正道,“这样最合规矩。”
次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湿冷。
华东区城市挑战赛的场地外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安保人员随处可见。
陆星衍穿着一身印有“驰风”标志的骑行服,胸前挂着参赛选手证件,大步流星地朝着选手通道走去。
程迭戈跟在他身后,穿着同样色系的团队工作服,脖子上挂着一张临时办理的“顾问”证件。
然而,他们刚走到入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挡在了面前。
周怀清。
他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的深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枚金色的“赛道监督长”徽章,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他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像X光一样,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陆少,这么早。”他微笑着,语气却不带丝毫温度,“这位是?”
“我的赛道顾问,程迭戈。”陆星衍面无表情地回答,“我们进去熟悉一下场地。”
“恐怕不行。”周怀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从助手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在陆星衍面前展开,“刚刚签发的禁令,组委会盖过章的。为保证比赛的绝对公平,从现在开始,到比赛正式开始前,赛道进入‘静默期’,禁止任何团队成员,包括骑手和顾问,提前入内勘测。”
那张纸上的红色印章,像一团烧红的烙铁,烫得程迭戈眼睛生疼。
“周监督长,”陆星衍的声音冷了下去,“所有比赛都有赛前行走环节,这是惯例。”
“惯例是人定的,也可以由人来改。”周怀清收回文件,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西装上不存在的灰尘,“这是为了杜绝某些人利用规则漏洞,进行不公平的赛前准备。你说对吗,陆少?”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程迭戈,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胜利。
他堵死了他们最后一条获取物证的道路。
无法进入场地,就无法取证。
没有证据,就无法说服苏曼。
这是一个完美的死局。
两人被堵在入口外,眼睁睁地看着周怀清带着他的团队,以巡视的名义,施施然地走进了赛场。
“去选手准备区。”陆星衍的拳头在身侧握得咯吱作响,他猛地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既然所有路都被堵死了,那就只剩下最笨、最直接的那一条。
选手准备区里人声鼎沸,各个俱乐部的团队都在为即将开始的比赛做着最后的准备。
马工在擦拭马具,教练在叮嘱战术,空气里混合着皮革、马汗和青草的味道。
陆星衍一眼就锁定了苏曼的团队。
她正站在“惊雷”旁边,亲手为它梳理着鬃毛,神情专注。
她的教练,一个头发花白、表情严肃的德国老头,正拿着战术板在她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陆星衍径直走了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程迭戈没有跟上,她选择了一个稍远但视野开阔的位置,静静地观察。
“苏曼。”陆星衍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
苏曼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和厌恶。
“有事?”
“S弯之后的三连障碍,”陆星衍没有丝毫拐弯抹角,字字清晰地说道,“有问题。别让你的‘惊雷’用惯用脚发力,否则它的前蹄会废掉。”
话音刚落,苏曼的德国教练立刻往前跨了一步,像一头被激怒的护崽的狮子,用生硬的中文斥责道:“陆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用这种卑劣的心理战术干扰对手,这就是你们‘驰风’的作风吗?”
周围其他团队的目光也纷纷投了过来,带着好奇、鄙夷和看好戏的复杂情绪。
苏曼没有动怒,她只是看着陆星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你是怕了?”她轻笑一声,伸手拍了拍“惊雷”肌肉结实的脖颈,“怕输给它,所以想在我这里找点岔子,动摇我的节奏?”她摇了摇头,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陆星衍,我以为你至少算个值得尊重的对手。没想到,你也就这点伎俩了。”
警告无效。
甚至起到了反效果。
程迭戈在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到苏曼眼中的敌意更深了,看到她的团队将她和“惊雷”围得更紧,像是在防范一个卑鄙的入侵者。
就在这时,程迭戈的视线里,闯入了另一个身影。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准备区的另一头,正和一个穿着场地裁判制服的中年男人低声交谈。
他说得很随意,姿态放松,仿佛只是在闲聊。
然后,程迭戈清楚地看到,周怀清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白色信封,不动声色地塞进了那个裁判的手里。
裁判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极其自然地将信封滑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对周怀怀清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整个过程快得像幻觉,但程迭戈知道自己没有看错。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周怀清不仅设计了陷阱,堵死了他们所有取证和警告的道路,甚至还买通了关键位置的裁判。
这意味着,就算“惊雷”真的在比赛中出了事,现场的第一时间裁决,也只会是一个“意外”。
一个由赛道监督长和现场裁判共同认定的、与赛道设计毫无关系的、纯粹的“意外”。
他们被彻底孤立了。
没有证据,没有人信,甚至连事后翻盘的机会,都被人提前掐断了。
陆星衍一脸铁青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回到程迭戈身边,一言不发。
他甚至不用说结果,那张脸上已经写满了一切。
远处,赛场入口的检录提示音响了起来,清脆而刺耳,像一声催命的钟。
比赛,要开始了。
程迭戈抬头看了一眼高处悬挂的VIP观赛区指示牌,那里视野最好,能看清整个赛道的布局。
但她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她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向那个离赛道护栏最近、最混乱、也最容易被忽视的普通观众区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