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之上》一米九一

3、第 3 章 废弃赛道的

　　天刚蒙蒙亮，训练场的晨雾还未散尽，带着青草和湿土的混合气息。
　　程迭戈站在热身圈的护栏外，一夜未眠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让她的眼神显得更加锐利，像淬了冰的刀锋。
　　陆星衍正骑着“余烬”做慢步热身。
　　一人一马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呼吸间腾起白色的哈气。
　　他已经换上了轻便的训练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主的是一种属于顶尖骑手的专注。
　　程迭戈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等着。
　　她手里捏着几张连夜打印出来的A4纸，纸页的边缘已经被手心的湿气浸得有些发软。
　　直到陆星衍完成了最后一圈伸展，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一旁的助理，程迭戈才迈步走了过去。
　　“陆少，”她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我需要去一个地方。”
　　陆星衍正拿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闻言动作一顿。
　　他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落到她手里的那几张纸上。
　　“我的新顾问，上任第一天就要翘班？”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散漫，带着点调侃。
　　程迭E戈没有理会他的玩笑，直接将手里的纸递了过去。
　　“你最近一直在‘0号试验场’训练。”
　　这不是一个问句。
　　纸上是她昨晚整合出的数据模型图、土壤成分对比分析，以及从残缺报告里拼凑出的地形模拟图。
　　最醒目的，是一片被红圈标记出的区域，旁边用加粗字体标注着：地质结构异常，土质疏松，承压极限低于安全阈值。
　　陆星衍脸上的笑意慢慢凝固了。
　　他接过那几张纸，眼神从最初的随意，逐渐变得专注，最后化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
　　他看得很快，但每一个关键数据点都没有错过。
　　“这片场地，”程迭戈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情绪，仿佛在背诵一份技术手册，“地表覆盖着大量风化的紫红色矿土，摩擦系数极不稳定。你现在使用的路线中，至少有三处障碍的落地区域，其地基的实际承重能力，比设计标准低了百分之二十。这意味着，你的马每一次落地，都在进行一场赌博。只要角度稍有偏差，或者马蹄发力过猛，后果就是马失前蹄，人仰马翻。”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着他：“我需要去现场。否则，我给你的任何建议，都可能变成害死你和‘余烬’的废纸。”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余烬”偶尔打着响鼻的声音。
　　陆星衍沉默地看着手里的报告，又抬头看看程迭戈。
　　这个女孩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试探或邀功，只有一种纯粹的、对事实的陈述。
　　她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只负责输出冰冷的、绝对精准的结论。
　　“可以。”他终于开口，将报告还给她，“但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叫‘0号试验场’？”
　　“周怀清的U盘里，有被删除的记录。”程迭戈的回答滴水不漏。
　　陆星衍没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朝助理扬了扬下巴。
　　“去车库，把那辆黑色的全地形车开出来。”
　　半小时后，一辆底盘极高、轮胎粗犷的全地形车驶离了驰风俱乐部平坦的水泥路，一头扎进了郊外荒芜的野地。
　　车身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剧烈颠簸，程迭戈抓紧了身前的扶手，目光始终投向窗外。
　　越往里走，植被越是疯长，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
　　空气里弥漫着腐烂草叶和野花的味道。
　　“这里，”陆星衍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避开一块凸起的岩石，一边开口打破了沉默，“不归周怀清管，也不是俱乐部开发的。是我无意中发现的，一条天然形成的路线，够野，够刺激。”他瞥了程迭戈一眼，“在这里跑一百次，比在周怀清设计的那些‘迷宫’里跑一千次都有用。”
　　程迭戈没有接话，她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了他手套的边缘。
　　昨天那点紫红色的泥土痕迹早已不见
　　车子最终在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废弃区域前停下。
　　铁丝网早已锈迹斑斑，挂着一块褪色到几乎看不清字迹的“禁止入内”警示牌。
　　陆星衍从车上跳下来，熟门熟路地掀开一处破损的铁丝网，示意她跟上。
　　踏入“0号试验场”的瞬间，程迭戈的呼吸滞涩了一瞬。
　　这里比她从数据上看到的还要荒凉。
　　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废弃的障碍架子东倒西歪地陷在泥土里，покрытыержавчинойиползучимирастениями. 但在那些疯长的野草之下，依稀能辨认出赛道蜿蜒的轮廓，以及地面上那与众不同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紫红色土壤。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父亲那本硬壳笔记本，翻到画着螺旋标记的那一页，开始对照着周围的地形，艰难地在草丛中跋涉。
　　陆星衍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眼神有些复杂。
　　他原以为她只是个纸上谈兵的天才，没想到她对实地勘测也如此执着。
　　程迭戈的脚步最终在一道深沟前停下。
　　这道沟壑看起来像是自然形成的山体断裂，宽约十米，对面是缓坡，长满了灌木，看上去根本无法逾越。
　　一阵山风吹过，沟底传来呜呜的声响，让人头皮发麻。
　　“这里是路线的尽头。”陆星衍在她身后说道，“没人会从这儿跳，疯了才会。”
　　程迭戈没有理他。
　　她蹲下身，目光死死锁定着笔记本上的一处标记，然后伸出手，拨开断崖边缘一丛疯长的墨绿色藤蔓。
　　藤蔓之下，湿滑的岩壁上，一个几乎与岩石颜色融为一体的人工刻痕暴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由十字和圆圈组成的、极其隐晦的符号。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冰冷的刻痕，心脏猛地一抽。
　　“这不是断崖。”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一个被废弃的‘水障-坡地连续障碍’。这个记号，是我父亲的私人符号，用来标记‘最佳起跳窗口’。”
　　陆星衍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走上前，仔细端详着那个不起眼的符号，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不可能。这么宽的距离，没有任何助跑缓冲带，从这里起跳，等于自杀。”
　　程迭戈站起身，没有争辩。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手持测风仪，举了起来。
　　然后，她又抓起一把地上的紫红泥土，在掌心捻了捻，感受着它的湿度和黏性。
　　大脑在飞速运转，数据流在脑海中奔腾。
　　风速，风向，空气湿度，土壤摩擦力，起跳角度，抛物线顶点……父亲笔记本上的那些公式和理论，此刻在她脑中活了过来。
　　几分钟后，她抬起头，看向陆星衍，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从你现在站的位置，后退九步。助跑路线向左偏十五度，用六个步幅加速，全速冲刺。在马蹄踏上这个记号前一米的位置，提缰起跳。”
　　陆星衍彻底愣住了。
　　这个指令比昨天在训练场上的那个还要疯狂，还要违背常理。
　　向左偏十五度，那几乎是斜着冲向深渊。
　　他看着程迭戈，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不确定，但他失败了。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口古井，仿佛她不是在让他去跳崖，而是在陈述一个一加一等于二的简单事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风吹得草叶沙沙作响。
　　最终，陆星衍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
　　他转身大步走向不远处的“余烬”，利落地翻身上马。
　　他没有再问一句话，只是调转马头，精准地后退了九步，将马头对准了那个偏离了十五度的、看起来荒谬绝伦的助跑方向。
　　他最后看了程迭戈一眼，然后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余烬”发出一声长嘶，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深渊决绝地冲了过去！
　　程迭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步，两步……六步！
　　就在马蹄即将踏入那片死亡区域的前一刻，在那个精准到毫厘的起跳点上，陆星衍猛地拉起了缰绳！
　　“余烬”健壮的后肢在紫红色的土地上奋力一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整个身体腾空而起！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超越物理极限的、壮丽的抛物线，掠过十米宽的深沟，蹄尖几乎是擦着对面的缓坡边缘，稳稳地落在了坚实的土地上。
　　成功了。
　　程迭戈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后背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
　　陆星衍在缓坡上勒停了“余烬”，他似乎也还未从刚才那搏命一跃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低头安抚着剧烈喘息的马，手掌拍着它的脖颈。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马蹄边的一块石头吸引了。
　　那块石头在“余烬”刚才重重落地时被震得松动了，露出了一个不自然的边角。
　　他好奇地翻身下马，走过去，伸手移开了那块石头。
　　石头下面，赫然埋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防水盒。
　　陆星衍皱了皱眉，弯腰将盒子捡了起来。
　　盒身很轻，接缝处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盒子的那一瞬间，程迭戈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一阵急促的震动。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来自何叔的短信，只有四个字，却像警报一样刺眼：“他来了！快走！”
　　几乎是同一时刻，试验场入口的方向，隐约传来另一辆全地形车粗暴的引擎轰鸣声。
　　程迭戈猛地抬头，越过层层叠叠的荒草，望向远方。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身影，正从车上下来，站在高处，像一只警惕的猎犬，朝着他们这边张望。
　　是周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