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之上》一米九一

2、第 2 章 紫泥里的秘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瞬间的窒息感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程迭戈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一小撮泥土上，周围所有喧嚣都褪去了声音。
　　陆星衍递来的合同、他那张带着探究笑意的脸、周怀清惨白的脸色，全都模糊成了背景。
　　她的指尖在颤抖，但大脑却在以一种超常的冷静飞速运转。
　　不能让他察觉。
　　她垂下眼帘，做出一个仔细审阅合同的姿态，掩盖住眼中翻涌的情绪。
　　接过笔和合同的动作显得格外缓慢，就在手指交错的瞬间，她用拇指和食指的侧面，极其轻微地，从陆星衍温热的掌心蹭过。
　　粗糙的布料袖口是最好的掩护，那几粒决定性的紫红色沙土，无声无息地被她捻进了磨损的纤维缝隙里。
　　“条款很优厚。”程迭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她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抬头看向陆星衍，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过，作为你的私人顾问，我需要了解你全部的训练习惯和场地数据，包括非公开的那些。”
　　陆星衍挑了挑眉，似乎对她这么快进入角色感到有些意外，随即又露出一贯的散漫笑容：“怎么，刚上岗就想刺探我的独门秘技？可以啊。”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除了俱乐部这些地方，我偶尔会去自家一块野地加练，不对外开放。想看？得看你值不值那个价了。”
　　他语气轻佻，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眼神里却没有丝毫遮掩，坦荡得仿佛那片“野地”只是个寻常的训练场。
　　程迭戈不再追问，她知道过犹不及。
　　她低下头，在合同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留下“程迭戈”三个字，每一笔都带着千钧之力。
　　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很好。”陆星衍收回合同，满意地扫了一眼签名，“现在，程顾问，你的第一个任务是什么？”
　　“资料。”程迭戈将笔还给他，言简意赅，“我需要调阅俱乐部所有现存及废弃赛道的设计图、施工日志和地质勘测报告。全部。”
　　陆星衍还没开口，一旁的周怀清就再也忍不住了，他一个箭步冲上来，挡在两人中间，声音尖锐：“不行！这绝对不行！”
　　他的反应比程迭戈预想的还要激烈。
　　“这些是驰风俱乐部的核心商业机密！”周怀清涨红着脸，死死盯着程迭戈，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更何况，她……她之前差点就签了那份竞业禁止协议，谁知道她是不是想窃取资料卖给竞争对手！陆少，你不能引狼入室！”
　　陆星衍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侧过头，用一种没什么温度的眼神看着周怀清：“周设计师，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
　　“我不敢！我只是为了俱乐部着想！”
　　“为俱乐部着想？”陆星衍嗤笑一声，他指了指身后那条被他征服的“迷宫”赛道，“刚才，是谁的设计差点让我和‘余烬’一起撞死在九号障碍前？又是谁，一口咬定我的马有问题？现在，我找到一个能看穿你‘陷阱’的人，你却告诉我她是商业间谍？”
　　周怀清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陆星衍懒得再和他废话，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他甚至没看来电显示，直接开口：“爸，我，陆星衍。我要设计部资料室的最高查阅授权，对，马上。我聘用了一个新的私人顾问，周怀清不同意。行，我知道了。”
　　他挂掉电话，将手机揣回兜里，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然后，他朝程迭戈扬了扬下巴，迈步走向不远处的设计部大楼：“走吧，程顾问。现在，没人能拦着你了。”
　　设计部的资料室窗明几净，空气里弥漫着打印纸和电子设备散热的混合气味。
　　周怀清面如死灰地跟在后面，像个不情不愿的狱卒。
　　在陆星衍的注视下，他极不情愿地用自己的权限卡打开了服务器的后台。
　　“都在这里了。”他敲击着键盘，语气生硬，“俱乐部成立以来的所有数据，都在不同的硬盘和U盘里，你自己慢慢找吧。”
　　他说着，从一个铁皮柜里拿出十几个贴着不同标签的U盘，一股脑地堆在桌上。
　　程迭戈的目光扫过他的手指，看到他在将U盘递过来之前，食指在其中一个黑色的U盘上看似不经意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极快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在键盘上敲击了“Delete”和“Enter”。
　　他删了东西。
　　程迭戈不动声色地接过那一堆混乱的存储设备，道了声谢。
　　周怀清冷哼一声，转身离开，背影僵硬得像一块铁板。
　　当晚，程迭戈没有回那个臭气熏天的马房宿舍。
　　作为陆星衍的私人顾问，她被分配到了一间靠近训练场的临时单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但足够安静。
　　她反锁上门，拉好窗帘，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和桌上那台俱乐部配发的二手笔记本电脑。
　　她没有立刻去处理那些U盘，而是先从自己的袖口里，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了那几粒珍贵的紫红色泥土，封存在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袋里。
　　然后，她才打开了父亲那本磨损的硬壳笔记。
　　灯光下，那些熟悉的符号、公式和潦草的字迹，像是父亲无声的指引。
　　她将周怀清给的U盘一个个插入电脑，里面的文件果然如他所说，杂乱无章，毫无逻辑。
　　设计图、勘测数据、风速记录……像是垃圾堆一样被随意丢在不同的文件夹里。
　　程迭戈耐着性子，将所有数据导入一个新建的数据库，进行初步筛选和归类。
　　工作进行到一半，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父亲的笔记本里，有一组由八个数字和特殊符号组成的坐标，在过去半年里，她翻来覆去地研究了无数遍。
　　这组坐标在笔记里出现的频率极高，旁边还用红笔画着一个奇怪的螺旋标记。
　　她一直认为，这指向一个对父亲来说至关重要的地点。
　　然而，在俱乐部提供的所有官方赛道图上，无论是现有的还是已经废弃的，都找不到与这组坐标相匹配的位置。
　　就好像，这个地方从未存在过。
　　程迭戈的目光移向了那个被周怀清动过手脚的黑色U盘。
　　她深吸一口气，将它插入电脑，然后打开了一个自己编写的小程序。
　　界面简单粗暴，只有几行闪烁的代码，这是她大学时为了帮父亲整理碎片化数据写的，其中一个功能，就是深度数据恢复。
　　进度条缓慢地移动着。
　　程迭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父亲出事前的种种细节。
　　那通语焉不详的电话，那句“我好像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以及……那双沾满了紫红色泥土的登山靴。
　　“嘀”的一声轻响，将她从回忆中惊醒。
　　数据恢复完成。
　　屏幕上，一个原本空白的U盘分区里，出现了一个灰色的、带着残影的文件夹。
　　它的名字是：“0号试验场”。
　　程迭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立刻点开文件夹，里面的文件大多已经损坏，只有几份零碎的地形勘测数据和土壤成分分析报告还能勉强打开。
　　她迅速将这些残缺的数据导入自己建立的数据库模型。
　　然后，她再次输入了父亲笔记本上的那组神秘坐标。
　　模型开始运算，屏幕上的数据流飞速闪过。
　　几秒钟后，一个三维地形图生成了。
　　在代表着“0号试验场”的虚拟地图上，一个红点精准地闪烁着，而那个红点所在的位置，旁边正标注着一行从残缺报告中提取出的注释——“地质结构异常区”。
　　程迭戈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立刻打开另一份恢复出的土壤分析报告，尽管数据不全，但其中关于“地质结构异常区”的描述清晰可见：土壤呈特殊紫红色，富含高铁氧化物及多种微量金属元素……
　　她猛地转头，看向桌上那个装着泥土样本的小塑料袋。
　　在台灯的照射下，那几粒沙土，正反射着与报告描述中完全一致的、独特的金属光泽。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紫红色的泥土，来自一个被刻意删除、不存在于任何官方记录里的“0号试验场”。
　　而父亲临死前去过那里，陆星衍，也去过。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程迭戈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冰冷的屏幕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燃烧着火焰的寒潭。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