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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赛道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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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铲刮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程迭戈面无表情地将最后一铲混着木屑的马粪铲进手推车,浓重的氨水味直冲鼻腔,熏得人眼眶发酸。
她已经习惯了。
自从父亲程海去世,昔日被誉为马术界“明日之星”的她,便在这间马房里以清理粪便为生。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角,又涩又疼,她只是麻木地抬起手臂,用沾满草屑的袖子胡乱一抹。
马房外传来几声矜持的咳嗽,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清脆脚步声由远及近。
“迭戈,我找你有点事。”
这个声音让程迭戈铲粪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周怀清,父亲程海最得意的门生,如今国内赛道设计界的当红新贵,也是驰风俱乐部的首席设计师。
她父亲出事后,他第一个站出来“痛心疾首”地表示哀悼,也是他,第一个接手了父亲所有未完成的项目。
程迭戈缓缓直起身,转过来。
眼前的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与这臭气熏天的马房格格不入。
他正用一种混合着怜悯与优越感的眼神打量着她,仿佛在欣赏一件蒙尘的艺术品。
“周设计师。”她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她知道他不喜欢这个称呼,他更希望她像过去一样,叫他“师兄”。
但现在,她叫不出口。
周怀清从腋下的真皮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看看吧。签了它,对你我都好。”
是一份《竞业禁止及资料转让协议》。
程迭戈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最终定格在几个加粗的关键词上——“永久退出马术行业”、“自愿放弃”、“转交一切……程海先生遗留的设计手稿、笔记、数据资料”。
胃里一阵翻搅。
她死死攥住冰冷的铁铲手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们终于图穷匕见了。
父亲留下的东西,只有那几本破旧的笔记本,那是她如今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凭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为了维护行业的声誉,也为了程老师一生的清誉。”周怀清的语气变得沉痛起来,“迭戈,你该明白,一个设计师最大的财富就是他的设计思路。程老师意外离世,我们都很悲痛,但他的手稿……如果流落出去,被别有用心的人模仿、滥用,甚至破解,那将是对他心血的亵渎。由俱乐部统一保管,才是最稳妥的。”
真是冠冕堂皇。
程迭戈的视线从协议书上移开,落在了周怀清的脸上。
他的表情完美无缺,悲悯又恳切。
但他的领口,靠近锁骨的位置,蹭到了一小片极淡的白色粉末。
那不是普通灰尘。
粉末颗粒细腻,在马房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反射着一种贝壳般的光泽。
这种掺杂了云母粉的特种石灰,通常只用在新建赛道的障碍地基标线上,为了在夜间施工时也能反光。
驰风俱乐部最近在郊外秘密建设的新赛场,至今仍未对外界公开。
他刚从那里回来。
一个号称要“保管”父亲遗物的人,正迫不及待地用着父亲的设计理念,去建造属于他自己的功勋碑。
程迭戈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将协议书推了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不签。那些东西,是我的。”
周怀清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伪装的温情荡然无存。
“程迭戈,你别不识好歹。你现在算什么?一个有心理障碍,连马都上不去的废物。你守着那些废纸能做什么?靠它们在马房里铲一辈子粪吗?”
“那也比给你强。”
“你!”
刺耳的马蹄声打断了这场对峙。
马房主管老何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满是焦急:“周设计师,快去训练场看看吧!陆少……陆少在您的‘迷宫’赛道上过不去了!”
周怀清的脸色一变再变,他恶狠狠地瞪了程迭戈一眼,压低声音:“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否则,就不是一份协议这么简单了。”说完,他整了整衣领,快步朝训练场的方向走去。
老何忧心忡忡地看着程迭戈:“丫头,你别跟他硬顶,他现在……”
“何叔,我没事。”程迭戈打断了他,将手推车推到角落,拿起搭在一旁的护具包。
“我去那边整理马鞍,顺便透透气。”
阳光刺眼。
偌大的室外训练场上,一座由十几道障碍组成的复杂路线,如同一盘精巧的棋局。
这就是周怀清的新作,“迷宫”。
而棋局中被困住的,是驰风俱乐部那位众星捧月的继承人,陆星衍。
他正骑着一匹神骏的黑色温血马,马名叫“余烬”。
一人一马的身影在场地中央显得有些焦躁。
他们一次又一次地从助跑线冲向第九号障碍——一道色彩斑斓的单横木,却又在起跳前的最后一刻,马匹猛地向侧方急停,发出不安的嘶鸣。
这已经是第三次拒跳了。按照规则,这在正式比赛中早已被淘汰。
周怀清赶到场边,脸色铁青地对着对讲机大喊:“陆少!是马的问题!‘余烬’胆子太小,它对这道障碍产生了恐惧!我建议用电击项圈,强制它跳过去!”
程迭戈正在场地边缘的护栏边,用马油擦拭着一副旧马鞍。
听到“电击”两个字,她擦拭的动作猛地停住。
她抬起头,眯着眼看向那道九号障碍。
问题不在马。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是光影的角度不对。”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剑拔弩张的训练场边,却显得异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包括场中刚刚勒停马的陆星衍。
周怀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转过身,怒视着她:“你胡说八道什么!一个铲马粪的,也懂赛道设计?”他刻意提高了音量,确保场内的陆星衍能听见,“各位都看清楚了,这就是程海的女儿,一个因为心理障碍被吊销了骑手执照的废人!她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羞辱的话语像冰冷的针,扎进耳朵里。
程迭戈却仿佛没听见,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道障碍和它投下的阴影上。
场中央,陆星衍却摘下了头盔,露出一张俊朗而散漫的脸。
他没有理会周怀清的叫嚷,而是饶有兴致地看向程迭戈,声音不大,却刚好能传过来:“你说,怎么不对?”
所有人都愣住了。
程迭戈没看他,而是从自己随身的帆布包里,翻出了一本边角已经磨损起毛的硬壳笔记本。
她飞快地翻到某一页,上面画满了复杂的几何图形和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
她的手指在纸上滑动,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阳光,风速,障碍杆的材质反光率,以及……现在的时间。
她的视线扫过腕上那块父亲留下的旧手表。
父亲曾说,优秀的赛道设计师,要利用一切自然元素,为骑手制造陷阱。
光和影子,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太阳落山前的斜射光,穿过旁边那棵白桦树的树冠,会在障碍前的地面上形成斑驳的伪影。”程迭戈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而障碍杆本身的阴影,恰好和其中一道最暗的伪影重合,形成了一个视觉欺骗区域。马的眼睛看到的,不是一道障碍,而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它不是胆怯,它是在自保。”
周怀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派胡言!危言耸听!”
陆星衍却笑了,他用马鞭轻轻敲了敲马鞍:“说下去。解决方案?”
程迭戈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第一次正视这个传说中的“驰风继承人”。
他的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鄙夷,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和探究。
“常规路线已经废了。”她说道,“想过去,只能走非常规路线。向左偏移半个蹄位,从现在的位置助跑,用七个步幅冲刺,在距离障碍杆前一个节拍的位置,提前起跳。”
这个指令一出,场边经验丰富的教练组一片哗然。
“疯了吧!提前一个节拍起跳?那等于是闭着眼睛跳!”
“向左偏半个蹄位?那个角度根本看不清障碍!”
“这完全是外行话!”
周怀清更是找到了反击的机会,大声嘲讽道:“陆少,你听到了吗?这就是个疯子!她想毁了你的马!”
陆星衍却没理会任何人的议论,他只是看着程迭戈,确认般地又问了一遍:“提前一个节拍?”
“对。”程迭戈点头,语气不容置疑。
她的计算不会错,那是父亲教给她的,用逻辑和数据构建的绝对自信。
那个点,是唯一的生门。
陆星衍咧嘴一笑,重新戴好头盔,对身下的“余烬”低语了一句:“伙计,信她一次。”
他调转马头,精准地向左移动了微小的距离,几乎只是马蹄在原地挪动了一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双腿猛地一夹马腹,“余烬”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一步,两步……七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撞上障碍杆的瞬间,陆星衍猛地一提缰绳。
在那个看起来完全不可能的、距离障碍还有一段距离的古怪起跳点,“余烬”四蹄离地,奋力跃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黑色的马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姿态,精准地越过了那道斑斓的横木。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触碰。
紧接着,是后续的组合障碍。
因为提前起跳争取到的零点几秒,让陆星衍和“余烬”完美地衔接上了后续的节奏,他们如行云流水般通过了整个“迷宫”,最后冲过终点线时,计时器上的数字,赫然打破了这条赛道建成以来的单圈最快纪录。
整个训练场,一片死寂。
教练们目瞪口呆,职员们忘了鼓掌。
周怀清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设计的“迷宫”,他引以为傲的陷阱,被人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降维打击了。
陆星衍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助理。
他无视了僵在原地的周怀清,径直朝着场地边缘的程迭戈走去。
他停在她面前,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眼神里带着一种灼人的光亮。
他从助理手中拿过一份文件和一支笔,递到她面前。
“程迭戈是吧?我叫陆星衍。”他自我介绍道,声音带着一丝运动后的沙哑,“从现在开始,你被解雇了……马房那份工。同时,你被聘用了,做我的私人赛道顾问。签个字。”
程迭戈怔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份崭新的入职合同,和之前周怀清那份屈辱的协议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支笔。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陆星衍递来的合同时,她无意间碰到了他的手心。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薄的茧,但让她瞳孔骤然一缩的,是沾染在他手心的一点泥土。
那是一种非常特殊的紫红色泥土,干燥,细腻,带着矿物质特有的金属光泽。
她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种泥土……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半年前,在父亲意外身亡的那个山区勘测现场,那个本该是干旱贫瘠的矿区里,警方的证物袋中,就封存着这样一撮从父亲靴底刮下来的、完全不该出现在那里的紫红色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