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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冬日里的血花 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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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佑十五年冬,离江临月生产还有一月有余。
阿蘅痊愈了,又好像一辈子也无法痊愈。她的脸上有了一道疤,这是好事,周玉郎不会再伤害她了,待到江临月诞子,她会提议放奴归家,为子嗣积福报,阿蘅也许有幸能够带着恒月一起离开。
这天,江临月准备回江府省亲,周玉郎没有跟她来。
轿子落在角门,江临月遣散了身边周府的侍女,一个人迎着飞雪,站在江府门前。
江府还是从前那个江府,还是像那日笄礼,华丽热闹,只不过这次,她可有可无…还有她的夏禾,也不知所踪。
她不知,夏禾正在远处偷偷看着小姐,看了很久,只是夏禾眼里多了一种东西,不知是不是恨,还是叫着雪迷红了眼睛。
江临月脚踏入府,不像周婉宁“大姑奶奶回来了!”的待遇,反倒是没有一个奴婢理她,即使看见她,也只会冷冰冰地对这个外嫁妇说一声“周小夫人”。
走过垂花门,绕过假山,江临月来到庭院看梅,梅还是那样,被雪压的垂到地面上,江临月没有去伸手托住,直接走了,走到自己的闺阁前,进去,坐在熟悉的塌前,屋里的陈设都没有变,只是都蒙上了厚厚的灰,江临月不屑地笑了笑,就像看见了自己,又何尝不是模样没变,甚至愈发娇艳,却始终丢失了灵气。
她望向自己庭院中的月光花,想起了及笄那夜,也是同现在这般望着月光花,想自己一年后还有没有机会,再看它开花。真应验了,她等不到晚上。
她本想直接去找父亲,却在路过开着梅花的庭院时停了下来,她又望向那个快要被雪掩完的废弃偏屋,这次她没有走,她像以前那样站了很久,想第一次到那间屋子里翻看母亲的遗物,第一次拾起那枚“苏”字银棵子,第一次让刘妈教自己商码,第一次立下掌握商码再看母亲遗物的誓言……如今她已经全部掌握了,便鬼使神差地走进了那间屋子。
屋子里没什么特别的。
她径直走向角落里的衣柜,打开柜门,将里面的木箱轻轻抬起,放在桌子上,打开箱子,一股陈年气息扑出来——樟木,旧纸,还有一点很淡,几乎闻不到的香,像母亲的味道。
她的手抖了一下,拿起最上面的冬衣,小小的,还没做完,七岁那年她第一次翻到它,还试着穿上去,可实在太小,江临月笑了下,正好可以让母亲的孙女,穿上祖母,母亲亲自绣的冬衣,她甚至连纹样都想好了,就让阿蘅一起绣。那件冬衣后领还绣着一个字:月。
她轻轻掀开,下面是一本《食珍记》,她记得还未及笄那会儿,她天天翻阅这本书,一页一页的看,期待能够发现些什么,所以看的很仔细,果然在一次翻阅中,在极小的缝隙中,发现了母亲留下的商码。
她深呼一口气,她已经全部掌握所有商码。
当她翻开有标记的那一页,一个一个逐字翻译后,
“簪中存罪”
江临月的指尖顿住,
罪?
什么罪,簪子…母亲为什么要将罪藏于簪。
她小心翼翼地将食谱放在一边,木盒的下面便是一些寻常首饰,江临月从没想过里面会藏有母亲的讯息。
她拿起其中一只簪子,沉思片刻做了决定,不管是多么浑的水,她都要淌。
簪杆样式很普通,材料也不过是寻常金银,纹样也中规中矩,她尝试着掰开,却徒劳无功。
她突然注意到了簪头,是一朵海棠花,她注意到了那几片叶子,使劲一扭——它动了,再看簪杆,没有动静。
她将剩余的叶子都扭转了过来,簪杆与簪头分离,丝毫看不出一丝接头痕迹,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将簪杆倒置,里面是一张完整的纸张,被卷成细卷,用丝线捆着。
她屏住呼吸,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摊开纸张,上面写着:
元佑元年冬,王氏赠红参
叙言默许。
......
江临月大脑空白,她想再读一遍这几个字,却发现怎么也读不进去。
她缓了许久,元佑元年冬...临近江临月生辰,母亲的生产之日,而红参,大补,对于产妇却是催命符,母亲大出血难产而死...对上了。
她停了下来。
那不敢看的深渊正倒映在她上扬的嘴角。
原来痛入骨髓,嘴角会开出带血的花来。
原来不敢看的真相,最终都会在扭曲的笑容里现身,迷失让人闭眼,痛苦让人清醒,还会发笑。原来我也还是会痛的,我没有不清晰...
她又背过去,听见了自己的笑声在哭泣...她的世界仿佛停在了那一秒:笑容正在脸上绽放,痛苦正在骨髓里尖叫
一阵时间过后,她默默将所有簪子带出,离开了江府,找了一间客栈,才慢慢将所有簪子摆在面前。
她继续看着那张纸条:
......
叙言默许。
吾女临月,愿你月临九州,不困于家宅,不为俗所误,克己欲,炼己魂。
娘亲要去了,你若看到这段文字,想必你已有能力,去做母亲未能做到的事,成为母亲没能成为的样子,我的皎皎明月,娘爱你,娘不后悔生下你,我的孩儿,箱底有一枚银稞子,若你想做什么,你可以拿着它去找永通柜坊的掌柜,这是娘亲最后能为你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