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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琉璃碎     江 ...

  •   江临月仿佛坠入了深渊,深到连一滴回响都传不出来,她拿起另一只发簪,手不自觉地颤,却发现手腕发软,打不开,许是来的路上冻僵了。

      试了很久,她终于把所有的发簪都打开了。

      第一个纸条写着

      “元佑元年夏,苏蘅初见叙言。彼时正逢学子进京赶考,多数寒门学子苦于吃穿,苏蘅不忍心,便举办宴会,接济各位学子。叙言还是一苦寒书生,虽苦,却抱有鸿鹄之志,慈悲心怀,叙言对苏蘅道:我此生心愿便是以我之力,救天下寒门、平民与水火,不叫他们失望。

      苏蘅信之,动心,二人渐渐互生情愫,不久叙言便娶了苏蘅。

      在官场里,叙言初期还是那个叙言,那个想要为别人撑伞的人,苏蘅也无条件相信他,支持他,动用一切关系钱财为他打理关系。

      可苏蘅太真挚,她将爱看得太纯粹,以致于竟没发现江叙言变了,他竟相信曲线救国,他想要更多的权力,救更多的人,所以他杀无辜之人去铺设自己的官路。

      所谓“叙言”,原来是这样,每伤一人,便告诉自己这是救民的必经之路。

      可他早已被权力所异化,他成为了一具空壳,权力的容器了。

      更致命的是,她亲手将刀递给了他,她以为这刀,是拿去以正朝纲的,却刺向了她,一刀毙命。

      更可悲,她怀了身孕,孩子注定会失去母亲。

      临月,我不想你字里的“江”成为你的耻辱,因为在苏蘅眼中,江临月的江从不是江氏之江。

      临月,莫要成为我,那个苏蘅没有错,却做尽了错事。”

      第二张纸条写着,

      “元佑元年春,苏蘅及商队行至祈南,发觉货币有异,遂调查,祈王府来贵客,近日有臣子裴琰秘密与之交往。

      苏蘅猜测祁王动机意图谋反,不敢妄动,只偷偷收藏有异铜钱,来日作为证据,苏蘅想要做点什么,可时机未到,也没想出什么法子。

      直到江叙言中举,一朝成为新派新起之秀,裴琰为旧派之首,两派对立,苏蘅便告诉了她的夫君。”

      第三张纸条,带着点木色血迹,

      “临月若无心,娘亲只希望吾女平安度此生,若有心,不可莽撞行事,万不可一人上这条险路,以卵击石。

      母亲有一枚银稞子,你若有需要,可拿这它,到永通柜坊,找一名姓沈的掌柜,他可尽全力帮你。”

      江临月静静地看着,突然听见客栈哗动,还没等她来得及反应,她便被人粗鲁地揪住头发,强行拖拽,不顾阶梯之高,直接往下拽,

      “为夫待你不薄,你竟瞒着为夫,在孕间...奸夫!”

      江临月艰难睁眼,她只觉得肚子一阵阵虚痛,勉强回头望向那个揪着她头发的背影,是一身着暗纹月白锦袍的公子,和那日的周玉郎一模一样。

      周玉郎满脸无辜,睁着那□□般的眼睛,仿佛下一秒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委屈地一边拖拽着江临月,一边大声人语道。

      江临月静静看着自己被拖到街上,听着人群里的喧哗。

      “唉,这不是江家的那位娇娘子吗,莫不是我眼睛被雪糊了。”

      “没错啊,你看这长相,这身打扮,还挺着孕肚,不就是那怀着孕的周小夫人嘛,怎地...”

      江临月胸口一阵颤,她感觉腹部突然像被一只冰冷的铁爪揪住一般,她大概是感到那孩子要夭折了,于是拼了命的用早已苍白的手用力抓挠着头顶上周玉郎的手。

      周玉郎一疼松了手,紧接着大把头发像雪花一样落在地上。

      江临月顾不起身体上的疼痛,奋然起身,可刚一站起来,就感到□□一阵冰,像刺一样缓缓流下。

      她还没来得及楞神,周玉郎的手直接从后面薅住江临月额头。

      她直接向后,头狠狠地砸向了地面,整个人倒在铺满雪的街上。

      “为夫也不愿呐,可我的妻,我的儿!”

      他虚假的掉下一滴泪,嘴角却抑制不住的上扬,接着一脚一脚地踩踏在江临月的腹部,江临月想放声尖叫,想要哭倒这京城,但深渊太深,连一句回响都传不出。

      她静静躺在那里,身下的温热正在被寒冷迅速吸走,腹中曾经饱满的生命悸动,已变成一种空洞的、持续的绞紧,然后,是无可挽回的流失。

      呼吸中,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雪粉干涩的冷。

      雪地之上,一道笔直的、暗红的拖痕,像一支用血肉碾磨出的朱砂笔,在无垠的洁白上,写下最后一行决绝的判词。

      她看见了,不想尖叫了,她宁静的可怕,就像是一具尸体。剧痛和失力很快抽走她蜷缩的力气,她的身体只能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颤抖,双腿在雪地上无意识地蹭动着,想要试图合拢,可只能虚软地张开。

      她徒劳地抵着刺骨的寒,喉咙里溢出短促破碎的气音,不是哭喊,更像被扼住脖颈后的嗬嗬抽气,不过很快被寒风呛回,只剩嘴角溢出,混着铁锈味的白雾。

      她虚无的望着,眼底是亮眼的红与白,就像她从不敢着的红裙颜色。

      她觉得放松,那贞洁的雪白,终于被她的红染脏了。

      以毁灭为宣告,至少比从没宣告过好......

      人群里,她好像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的脸上,出奇的狰狞,像是上演哑剧,长得好像夏禾...就是夏禾。

      她不再看那摊触目惊心的红,只是慢慢、一顿一顿地,转动眼珠,望向铅灰色的、低垂的天空。满天雪花落下,只是沉默地、巨大地、完整地覆盖下来,像一块冰冷的裹尸布。

      余光里,江府的牌匾闯入了进来,她闭上了眼睛。

      浪费一生护的,原来是母亲的埋骨之地,仇人的欢喜天堂,她原先就知道父亲将她视作工具,可她还是赔了自己的一生,不就是天真以为江府是母亲拼命都要守的吗,她守就是了,可如今杀母之仇,成了她的父亲,他杀死了母亲,用母亲的死道德要挟,不顾女儿的性命,只一味利用,揽权...那最后一点父亲的丝缕也被彻底斩断了。

      这天地终究是仁慈的,在她最痛的时候,给了她一整片可以偎依的、冰冷的、镇痛的怀抱。

      她感觉到被拖上了周府的台阶。

      “弟弟怎能如此,弟妹虽孕期通奸,但腹中孩儿实属无辜啊...”

      周婉宁在周府门槛前,一副担忧模样,眼神却藏不住那一丝幸灾乐祸,似乎早有预料。

      江临月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余光满是她的眼睛,她用尽力气,想要将那双带刺的眼珠好好剜来。

      “孩儿?谁的野种,妻啊,为夫为你可谓是付出了太多,你却连孩儿都是与奸夫的,为夫好惨啊。”

      周玉郎又使劲地拽了江临月的头发,见手中头发断了大半,又松手重新薅了一把。

      江临月心尖已经痛的麻木,已感觉不到颤。

      周玉郎继续拖着她,拖到了庭院,其余人默契地将周府大门关上,孟岚和周婉宁也识趣地走开,任由周玉郎肆意发泄。

      她被踹晕了过去,雪地里长出了骇人的血花,想天上的星星一样四处绽放。

      她感觉自己要死了,可她还没复仇,那仅存的恨意吊着她的命。

      她梦见自己杀了自己,心甘情愿地被恨意吞噬。

      她渐渐从雪地里醒来,眼睛一片幻影,模糊不清。

      她突然一定,缓缓低头看向那个下个月就会出世的孩子,她将手放在腹部,试图感受着,是凉的,硬的。

      雪地冰封了外部世界,她的身体内部,一场寂静的葬礼正在进行,作为那孩子最初的、也是最后的棺椁。

      她感受着自己□□的温热,血源源不断地浸出,染红了一片圣白,她抬头,一愣

      余光发现,那远处似乎也有一模艳丽的红。

      夜色渐渐逼近,她仔细看着,突然想到了什么,心理防线随着视线的聚焦,一点点碎了,那是...

      她终于哭了,艰难地拖着死胎在雪地里爬行,向着那片红,越来越近,直到看清躺着的人是什么,她确认了。

      她眼球布满恐怖的血丝,阿蘅的尸体倒映在她的眼中,她猛的将头偏在一旁,不愿知道那是什么,可她已经看见了,那是吗?

      她慢慢地回过头,眼眶瞪到极致,下一秒似乎就要撕裂,

      声音在喉咙里被活活扼死的闷响,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声带,她失声的喘息着,听着比撕心裂肺地大叫更疼,

      她手指痉挛地抠进冰冷的雪泥里,指节惨白,一点点,慢慢地挣扎着爬向阿蘅,爬到她面前,她想要抱起她,却不知从何下手,她屏住呼吸,确认阿蘅是否还活着,

      阿蘅的睫毛还在颤,江临月缓了一大口气,冰凉的手紧紧握住阿蘅,阿蘅这时也渐渐清醒了,她眼珠转动看见了江临月,艰难开口,

      “她们说..看到了姐姐独自前往客栈,...”

      “说...姐姐通奸,我是包庇之人,是”

      阿蘅的声调渐渐升高,泪水从眼角落下,滴在雪地里,眉梢被无尽冤屈压弯。

      “疼...”

      阿蘅渐渐闭上眼,像是睡着了。

      江临月慌忙将周围的雪聚在一处,捧着浸红的雪放在阿蘅的伤口,嘴里重复着

      “这样就不疼了,这样...”

      没一会,阿蘅似乎停止了呼吸。

      江临月就这样静静抱着她,颤抖如朽木的手轻轻拍着她,雪接着下,就像那日她们初见时梨花飘落一样,也是这样抱着,只是这次阿蘅不会抽泣。

      庭院四处无人,这时,突然一个奴婢上前,低着头,双手捧着小猫尸体。

      是恒月。

      下人放下尸体便恭敬地走了,江临月闭着眼,感受着冷空气进入鼻腔,吸入肺腑,冰进心里。

      她觉得荒诞,她现在好像真的不会痛了。她缓缓睁开眼,

      那就都死,都死。

      她还剩下最后几个时辰,一个名动上京的计谋将在半小时后诞生。

      她脸色惨白如鬼,腹下衣襟已被血浸透冻结,每一步都拖着冰冷的沉重与剧痛。但她的手很稳,眼神是烧尽一切的虚无。

      夜色正浓,雪停了,偶尔刮起一阵大风。

      江临月将油倒在了各个地方,厨房,书房,马厩...

      雪夜。她拖着身下冰冷的死胎和血痕,将最后的灯油泼在柴堆、窗纸、回廊。

      火折子落下。

      不是点燃,是唤醒。一条条赤红的毒蛇瞬间在雪地上窜开,沿着油迹,嘶嘶地,吞噬着木质与布帛。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眨眼间,静谧的宅院成了咆哮的火笼。惊马嘶鸣,人影在纸窗后扭曲成焦黑的剪影。

      趁着看门小厮前去救火,她拼命朝着大门踉跄走去,将所有人锁在了那地狱。

      她倚在周府牌匾下,听着自己的杰作。抬头望去,腹中是寒冰,眼前是焚天的业火。雪落在火上,发出细微的哭泣声。

      真好。

      她圣洁了一辈子,这次终于穿上血染的红衫,肆意张扬地宣示着自我,哪怕是毁灭。

      趁着还没人聚集,她又拖着一身伤痕,沿着街道上那一道血径,回江家,放火。

      血痕如一道朱红的、决绝的笔画,将她与过往的温情、伦理、世俗身份彻底割裂。这一笔之后,她与红尘俗世的所有牵连,都被这淋漓的鲜血斩断。

      这是属于自己的命运之路。

      回府之路漫长,哪怕就死在这条路上,她也要化作厉鬼,叫里面的人永无宁日!

      灰色空气中仿佛飘着灰烬,下着另一种雪。

      可就在距离江府一百米不到的位置,江临月真的看见不远处的江府冒着火光,她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笑的很开心,原来这就是报应。

      正等她大笑之际,身后的官兵猛的将她擒住,她承受不住砰一声跪倒在地,嘴角上扬幅度却不曾削弱分毫。

      牢狱里,狱卒正往江临月脸上泼冰冷的涨水,江临月仿佛从混沌的黑暗中被一把拽回冰冷的躯壳。

      她睁开眼环顾四周,自己正被十字绑在站枷上,手被固定得流出了血,浑身没有一块好地方,却感觉不到什么疼。

      狱卒叫她等着上头的人,一会儿有话要问,说完还跟她聊了起来,大概意思,说是火烧江府的那丫头,曾是江临月的贴身丫鬟,因江叙言害死了她胞弟,一怒之下放火烧死了江府所有人。

      江临月楞了神,竟是夏禾,还没来得及多想,她就被一股剧烈的疼痛撕裂,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她低下头看着腹中还未排出的死胎,渐渐陷入了昏迷。

      她快要死了。

      濒死之时,她好像听见一个男子声音,

      “为了仇恨葬送掉自己的性命,可悲,愚蠢。”

      是啊,她在江府努力保持清醒,为的是对得起母亲,对得起自己,可她呢,拿着自己那么高贵的灵魂,为他们殉了葬...

      这仇不管报与不报,注定是一场属于她自己的悲剧......母亲再也回不来了,那个从未见面,却改写了她一生的人,她已经被害死了;自己的挚友,孩儿也回不来了;她自己也被仇恨杀死了...

      “若再来一回,你...”

      再来一回......

      江临月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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