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蘅月,恒月     春 ...

  •   春末夏初,暖风吹过江临月的发丝,正午的太阳炎热,熏的叫人睁不开眼。

      这几日江临月放夏禾回乡照顾阿弟去了,她阿弟快不行了,江临月本指派医师照料,医师却传来一句:京中已无人可医。

      这几日都是阿蘅陪着她,周玉郎那纨绔也没着家。庭院虽小,可偶尔和她看看开着的牡丹,李子花,也不算太差。

      “阿蘅”

      “嗯?”

      “淮州…是个怎样的地方?”

      “淮州…自我有印象起,那里的人都是极好的,不过这也是我的猜测罢了…其实我没怎么出过我们村,至少桃花村是那样。”

      江临月挡住白衫,用手轻轻托住一朵红牡丹,阿蘅坐在一旁的台阶上,在一旁一边歪着头看着江临月,一边道。

      江临月弯腰接住一朵落下的牡丹,挑了挑眉,笑着走到阿蘅身边坐下,轻轻将阿蘅的耳发撇在耳后,将花戴在她发髻间,晴光穿叶,碎碎星星地洒落在台阶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桃花村?听起来倒像是一个世外桃源,你喜爱山水,想必那里定然是极其美好的地方。诶,你可有带你的绣品,可否一观?”

      “当然!姐姐伸手。”说着,她便从怀里取出一方锦缎帕,帕料丝缕细密,触手生温,帕上刺绣山水宛然如画,栩栩如生,江临月看见的第一眼都不自觉放缓了呼吸。

      “竟没想到阿蘅手艺如此精巧,不虚言地说,是我见过最出神入化的刺绣…只是这料极好,阿蘅是如何得?”

      “当然是桃花村的人给的!那年节日有一户富商路过,我正坐在木凳上绣花,一位姐姐像是富商夫人,她许是瞧我讨喜,便送了我这料子,我一直没舍得绣,直到最近技艺好起来才绣的。说到那位富商,我的名字也是听她的诗才起的呢,阿蘅…”

      阿蘅倚在台阶上,懒懒的,微微俯身,一手撑在膝头,一手撑着脸,眼神望向天空,阳光洒在那朵白牡丹上,像是月亮在发光。

      “阿蘅,不如我再给你起一个名字,就在你说的那句飞云冉冉蘅皋暮里取,叫…”

      “不用啦,我就叫阿蘅,我很喜欢这个名字,那个姐姐说,诗里的景象很像桃花村,尤其蘅一字,是名为杜蘅的一种香草,蘅皋 就是长满香草的水边高地,就是那张锦缎帕上绣的景象,你看这下面…现在就当这名字是个念想,真想一辈子什么也不做,就坐在那片草地上绣花,绣山鸟,可惜了。”

      阿蘅说着说着,语气变的沉重,眼神虚虚地望着远方,像蒙了一层雾。

      江临月察觉她的失落,用双手握住她的手,拍了拍,

      “你想不想…逃?哪怕可能会死……”

      江临月与阿蘅对上目光,手心里出了点微汗,连呼吸都变的格外清晰。

      “姐姐…可以吗,怎么逃…临月,你和我一起吗?”

      江临月松开手,心里涌起一股无力,她浅笑着低下摇着头,

      “我不能逃,我没那个资格,我有江家,更何况…现在还有了孩子,她尚在我腹中,怎可随我流离失所,你若想逃,我定助你,我为江氏之女,周玉郎尚且不敢对我怎样,可你为妾,你可知做他的妾最后会落得怎样凄惨的下场,你万万不可继续留下!”

      江临月说着又抓住阿蘅的手,手指冰凉,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姐姐,我本就做好了死的打算了…自我被抓,我想过要逃,也逃过一次…可我发现,那人渣发现我逃跑,竟将与我平日里要好的姐妹都抓走了,见我还不回去,甚至还杀了一个出言劝阻的布衣百姓……姐姐,我不敢…”

      阿蘅摘下头上的牡丹,放在手心看了许久,面无表情地道,最后一声的“姐姐”还带着哭腔,原本炎热的天气此刻竟觉得寒冷无比。

      晚上,江临月借着月光又一次翻开刘姨送给自己的商码释义,白皙修长的手指一遍遍摸索着纸张,这段时间里,她已经掌握了全部释义。她远远的望着,望了许久却不知道在望什么,然后她看向自己的微微隆起的肚子,双手搓热后轻轻地,一遍遍抚摸着,她终于有了些慰藉,嘴角微微上扬,月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的柔和,紧绷已久的心终于得到短暂的放松。放松下来心是痛的,呼吸也是。

      就这样过了大概又过了三个月,正值夏季。江临月大概已有五个月的身孕,也许再过四个月,她就可以和自己的女儿见面了,每每想到这儿,江临月内心总要好受得多,她本不喜欢孩子,可这大宅吃人,她想尽了一切办法让自己开心,就连孩子也接受了,想到这,江临月便垂下眼长舒一气。

      夏禾还没回来,也不知这丫头去了哪里,这两个月以来一封书信也没有,明明说好只请离一个月,也不知会不会出什么事。

      江临月正在与孟岚和周婉宁在枕溪榭喝茶。

      夏季闷热,周府里最凉快之地便是这里。那榭三面临水,推开窗就可见一池碧水,日光穿透古树枝叉稀稀落落地洒在湖面上,如同鎏金一般,池子里还有几尾朱红锦鲤,正懒懒地浮在绿藻之上,远远看去,整个枕溪榭都在那古树笼罩下,汉白玉底座与那一色的楠木雕栏十分相配,美得像是一幅画。

      她们屏退了下人,周婉宁坐在临水的位置上,听着那活水潺潺流下的声音如同碎玉般,好像心也跟着碎了,她长长的指甲正剥着橘子,一会儿又掐了进去。

      江临月感到背后一阵凉意,借着赏鱼的功夫才瞧见了右后方坐着的周婉宁手里的动作。

      她觉得不妙,她忽然想到府中传言道,周婉宁嫁进郑家后,表面上夫妻二人相敬如宾,实际上郑家公子早已对她心生厌恶,而周婉宁却又一心想要一个孩子,出嫁三年一次都没怀上…难怪她这几个月来回府越来越频繁,周婉宁自负高傲,见不得比自己好的人,因为会让她这道黑更明显,而我入府不到两月,就怀上了孩子。

      江临月疲惫地闭着眼,整个人软软的,想必之后又避免不了一场持久战。

      空气闷闷的,真叫人窒息。

      “都在那外头干嘛,进来坐着多凉快。”孟岚一手端着茶,一手拈起茶盖。

      话刚落下,周婉宁便先一步江临月坐到孟岚旁边。接着江临月也落座了,按照礼数,为小姑子和婆母斟茶。

      孟岚抿了口茶,缓缓说道:“这是今年新出的几两洞庭碧螺春,你们尝尝可还入口。”

      江临月恭敬接过,抿了一小口,是陈年坏茶,连府中下人都喝不下去。她用余光观察到孟岚脸上的表情,试探,等待。她面不改色地细细品了良久,方才笑着开口道,

      “母亲果然疼我,这茶性烈,最是怯寒除湿,儿媳最近正好身子有些乏,多谢母亲,只是这茶 性寒,小姑还是莫喝了,记得我的陪嫁里有些宫里赏赐的仙药茶最是温补滋养,一会儿我着人给小姑送去。”

      江临月笑着,孟岚也笑着,简直毫无破绽。她并不想惹出更多的是非,只想求一个静 字。

      “妹妹如今怀着身孕,烈性茶更应该少喝,你如今腹中的胎儿,可是未来周家名副其实的少主呢,可万万不可有任何闪失!妹妹也是,瞧瞧,进府才两个月,就有了身孕,真是天大的福分呢,妹妹可一定珍惜,莫再像今日这样。”

      “是。”

      江临月嘴角挂着刚刚好的笑容。

      第二日周婉宁便回夫家了。江临月,孟岚,周玉郎,依旧各过各的。

      “临月?你看!”

      阿蘅一早便来江临月房中,一头顺直发连发髻都没做,淡粉色睡裙衬得她格外娇艳,怀里还抱着…一只大概两个月大的小奶猫。

      江临月也是一头素发,身着芽绿裙衫,正坐在梳妆台看着那枚银棵子发呆,发现她们进来后愣了愣,然后放下银棵子快步走向前,眼底藏不住的惊喜,轻轻伸出手摸了摸那只小三花的脑袋。她好久没有见过这么美好的小生命了。

      “怎么样,它好可爱,今早我被猫叫声吵醒,迷迷糊糊的起来,就看见下人正准备把它丢出去,还好被我看见了,我就亲自给它用百合花沐浴了一下,你可以放心抱,还香香的呢!那我们就这样把它养着吧,等你肚子里的小婴儿出来了,运气好还能一起玩呢!”

      阿蘅神情激动,眼里丝毫看不出之前的忧郁,江临月仿佛看到了她原本的样子。

      江临月歪着头俏皮地轻笑了一声,手轻轻放在隆起的肚子上,随即两人便坐在帐床边,江临月不便抱着它,微微俯身瞧着,声音也不自觉的将音调抬高——

      “这是哪里来的香香小猫呢,我们给你起个名字可好?嗯,就叫…恒月,你喜欢的话就喵一声。”

      “喵呜”

      江临月和阿蘅相视一笑,

      “恒月——那就希望它可以像月亮一样永远陪着我们,陪着江临月和阿蘅!”

      阿蘅垂眸看向小猫,指尖轻触小猫的肚皮,丝绸般的发丝也顺着肩滑下来,小猫伸出粉嫩的小爪子去抓,就这样她们着睡衫,在榻上和,小猫玩笑了一上午。难得,真的难得。

      所以下午,周玉郎就一身酒气地回来了,脾气暴躁,看来是又赌输了。

      这时的江临月正同阿蘅在偏院逗猫,江临月突然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停了下来,靠在一边的墙壁上,心里总觉得惴惴不安,她看了一眼小猫,突然想到周玉郎,才发觉阿蘅与自己根本无力保下一只奶猫,便让阿蘅将其藏了起来。

      她眼神开始暗下来,她身为江家嫡女,名动京城,不但下嫁给了一个纨绔,甚至连一只猫都保不住…可正因她是江家嫡女,母亲为江家而死,父亲虽利益但也让她过得安稳,她要嫁,可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父亲近乎于舍弃她这个女儿…江临月多次给家里写信,他却只回过一次:吾女受苦,爹爹记于心,乖,再忍耐一下。

      一阵风吹来,江临月闻到一股奇臭无比的酒臭味,闻得恶心。莫不是那人回来了?

      江临月用手扶住墙边挺起腰板,表情仿佛凝固,示意守在门口的侍女轻声离开后,便拉着阿蘅的手偷偷从后门溜走,各自回屋了。

      还好周玉郎并没有先去看她们,而是前往了书房,但不巧的是,江临月因行动不便,正巧在书房外,她偷偷躲了起来,却发现书房内还有一件密室。江临月往里望了望,看到那密室的墙壁上竟挂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光在门口看都不下三件,可未经申报私藏胄甲超过三件便是大罪。

      江临月心里微微一颤,便没有多想,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了。

      大概晚膳时间,周玉郎到江临月的房中用膳。

      侍女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布于案前,江临月坐在案前,指尖轻搭在小腹上,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玉郎”身上。

      周玉郎一身暗纹月白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唇红齿白,带着点夜露的潮气,领口松垮着露出颈间一点暧昧后的红痕,指尖指甲缝里还藏着一点摸过骰子的墨黑。他几日没着家,此刻就像个没事人一样,笑着执起象牙筷,

      “夫人今日气色倒好,想来是府中的补品养的不错。”

      接着他撇了一眼案上的血燕,眉头微蹙,

      “这燕窝炖得太稠,像猪食。”说着便快速将碗推到一旁,溅出的汤汁沾在他的锦袍袖口,他连眼都没眨一下,还对一旁的侍女笑道,

      “你尝尝,是不是猪食?”

      侍女吓得脸色惨白,颤抖地跪在地上。周玉郎又夹了一筷子松鼠鳜鱼,只尝了一口便“噗”地吐在玳瑁痰盂里,那声响在安静的屋内显得格外刺耳,

      “甜的发腻,厨子是想甜死我和夫人吗?”整盘鳜鱼被他扫在地,瓷盘碎的清响,

      江临月静静地看着,放在腹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抓紧,许是他父亲周延想要借怀孕一事约束他,他心生不满,江临月的心里涌起一阵恶心与忧虑,阿蘅这段时间可能没有好日子过了。

      周玉郎这时转头看向她,玩世不恭的笑让脸上堆着褶皱,眼神像打量一件无足轻重的摆设,

      “夫人怎么不吃?这段时日我可要好好照看夫人,都怪这些莽撞蠢笨的下人扰了夫人胃口,一会为夫便给他们教训。”

      说着便用满是油渍的筷子夹过桂花糕递到她唇边,江临月没有接,只是又露出那分正好的微笑,淡淡回道,

      “妾身怀着身孕,医师说不宜食用甜食。”

      周玉郎的笑容僵了下,随即收回手,憋着一口气将桂花糕轻轻丢在地上,

      “也是,孕妇金贵。”

      “那便让厨子再做些,这次若再做不好,我便用你们的血,为夫人除除晦气。”

      周玉郎说罢便拿起酒壶缓缓起身,慢慢朝门口走去,酒液顺着他的嘴角留下,滴在锦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渍痕。

      江临月手捂着胸口,闭着眼长舒一气,她满脑子忍不住去回想那人的恶心模样,最后实在受不了,吐了许久,之后便睡了过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