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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爷爷手里拿 ...

  •   初冬已至,清晨出帐冷的人牙关打颤,魏婧正漱口,见偏帐里有人衣着华贵,披着兔毛氅衣,从头到脚与军营格格不入。不是薛缙是谁?

      魏婧偏头吐水,心道这位爷还真能吃苦,就野战这条件,要啥没啥居然也呆的住?

      脸上一扬笑,魏婧开口日常挖苦,“哟,住帐子冷不冷?要不要给你生个炭盆啊?薛公子?”

      “那在下先谢过将军,”薛缙解了氅衣,行云流水披到她身上,“天冷了,特意给将军暖的氅衣。”

      这人人心拿捏的刚刚好,好处来者不拒,魏婧披着氅衣不见半点排斥,盯着薛缙背影沉思。丁六痛心疾首,他送饭的活计被薛缙用钱收买,得了双份好处的丁六俨然成了薛缙的铁杆小弟,地位荣升第二——仅次于魏婧。

      “魏副,这天寒地冻的,薛兄能受得了吗?”

      “受不了才能露出狐狸尾巴呀。”魏婧勾唇,笑嘻嘻道:“我倒也想瞧瞧,他那副人畜无害的皮囊下藏着什么。”

      .

      “魏婧,原来她叫魏婧,”济水北岸大魏营帐内,薛炀的脸色很臭,三日前前锋兵在五里亭小败,烧了两辆投石机,为这事他被尉迟恭骂的狗血淋头,丢尽颜面。

      薛炀气的炸毛,暴躁的气场一丈内人畜不近。他兀自扶额问穆虎:“那个那折扇的男人查出来什么来历没有?”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男人折扇一拍带了多大力道。

      穆虎稳站在一仗外,神情严肃一丝不苟,“没有,主帅不让咱们渡河。”

      薛炀咬紧牙关生吞怒气,半晌颓丧低头,十指插进头发,那是极燥闷的表现,“他呢?找到他了吗?”

      穆虎知道薛炀口中的‘他’是谁,摇头道:“没有,人像是凭空消失了。”

      骨节捏的咯吱作响,薛炀一个健步冲上前捏着悍壮男人的领子,“什么叫凭空消失了?他杀了我爹叛出大魏,他活着我要亲手弄死他,他死了我也得鞭尸泄恨!”

      穆虎嘴角嗫喏,“可他毕竟是破阵子,素来神出鬼没又无人见过他的真容,末将——”

      “他后心有块月牙形胎记,把他找出来。”

      穆虎心说他也不能挨个扒人衣服不是?但见薛炀吃人似的眼神,默默咽下这句话,颔首称是。

      济水河面上冻,魏兵大军压境,薛炀再不惧小小五里亭,光是魏兵压境的五万兵力,踏平五里亭不在话下。

      虎牢关急报出关,命魏婧回撤守城。

      主营内,魏婧烧了信报,扫过营中几位参军,“郭将说了,叫咱们打。”

      宋方看一眼烧成灰的信报,颇有疑虑,“咱们只一千兵力,偷袭斫营还好,正面打没胜算。”

      “嗯。”魏婧唬起人来眼睛都不带眨的,“谁说要跟他们正面打?耗子遛猫,我心里有数。”

      魏婧说的有数就是带着仅存的一千兵力昼伏夜出,趁夜骚扰魏营。魏营不明敌友,起了夜惊,恐惧下自相残杀数百人,正合她心意。

      然而连夜斫营叫人识破计划,冬风一起,四周潜伏敌兵,鸟兽俱无,无声落入包围圈。

      喉骨艰涩一咽,魏婧心想还是大意了。“丁六,你听我说...待会集中兵力往东、西两侧突袭,魏兵兵力必定会集中在正南方挡住回城的路。一百人跟我往北,火力压制魏兵。”

      这是以少数牺牲换取多数人生路的决绝方式,一百人硬刚魏兵主力,结局可想而知。

      在场人没有傻子,知道魏婧冒着丢命的风险。丁六鼻头一酸,“我跟着魏副...”

      魏婧轻啧,听见夹在风声里轻微逼近的脚步声,“伤什么情呢?你家魏副天下第一,”魏婧扬起笑,“区区魏兵,不在话下。”

      丁六想哭,“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大话。”

      魏婧拍拍他的肩,猛地一推,“宋方,带他走。”

      宋方含泪收回视线,“魏副保重!”

      魏婧轻抬下巴,余翁伏在草堆里,嗓子被经年烟叶熏的沙哑粗粝,“我跟着魏副。”

      “好兄弟!”

      一百人往前,拼的是勇往直前的勇气。火油倾泼,这回是实打实的火油,在枯枝原野上隔出屏障。

      魏婧腰间跨刀,刀未出鞘,一干围上来的魏兵却不敢动作。魏婧手里转着火折子,笑嘻嘻道:“爷爷手里拿着地府令,这就送你们下去见阎王!”

      五指一张,火星遽然落地炸出二人高的火墙。映得漆黑深夜霎时明亮,火舌掠过指尖,箭矢擦耳射过——

      魏婧仰翻避过飞天箭矢,单膝才落地,只见一排魏兵整齐立在火墙前,后排魏兵踩肩飞过火墙,刀刃卷风呼啸而至!

      瞬间短兵相接,薛炀弃箭换刀,步步紧逼。“魏婧,你死定了!”

      刀刃‘刺啦’一声怼到刀柄,四目相对火星迸撞。“那你试试。”

      双刃飞刀劈头刺来,力道大到足以削平一人脑袋。袖袋匕首横空出现在掌中,蓦地格挡。一刹的冲击力里魏婧听见左臂伤口绷线的细响声。顶开飞刀,抬手刀鞘爆头,力道反震得虎口发麻,匕首险些脱手。

      地皮烧出焦黑色,火势渐小,但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围攻的这群人虽分布极广,但人数不及千人!

      “你分散兵力,以为舍命就能让他们突围吗?”薛炀双掌朝下摁着环首刀,在他身后草林中渐渐露出无数模糊人形,“根本没有合围,一万前锋兵从五里亭直接碾过去,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压根不用任何战术。你分散兵力,只会死的更快而已。”

      躁动的血一凉,双耳嗡嗡作响,魏婧面色灰败,负伤后退。

      大批魏兵逼压而来,如围场狩猎,而被狩猎的对象正是蝼蚁般微不足道的宋军。

      薛炀脚底碾过草灰,脚底闷响,他遽然惊变脸色:“停——”

      然而太迟了,一波魏兵毫无防备脚下一空,齐齐坠进草灰下的深沟,巨大冲力让木刺穿胸而过,顷刻毙命!

      单脚悬空的脚底是深坑血场,这一招兵不血刃叫他折了近百人!薛炀忍不住脸颊抽搐。这个女人最善示弱反击,每当以为她退至绝境,这人就会上演绝地反击。

      薛炀后悔了,“传令——合围。”

      丁六坡地摔了个大马哈,从坡顶滚下去,风耳一动,听见风声中阵阵砸地的马蹄声,“宋头儿!怎么、怎么有马蹄声?魏副不是说东西两侧没人吗?”

      宋方也没好到哪去,从枯草堆里爬起来,掠到树上,“他们奔着五里亭营地去了。”

      五里亭营地早就空了!丁六终于反应过来:“原来营地只是个靶子,难怪魏副说魏兵会堵着南边。宋头儿,咱们现在怎么办?”

      宋方从树上跃下,“营地左右三公里有提前安置好的快马,必须赶在魏兵发现空营反击之前离开五里亭,一个时辰内回虎牢关请求支援——如果来得及的话。”

      “为什么是一个时辰?”丁六抖着唇,那模样看着快哭了,“要是来不及呢?”

      “按一个人的体力能力来算,魏副最多只能撑一个时辰,要是来不及...”声音轻的风吹就散,宋方攥紧拳头,“我们就替他们收尸。”

      “咕咚”一声,魏婧咽下烧酒,背抵大树。目前看来,计划初步成功。

      魏兵有五万兵力,前锋兵占去一万。而据她观察,打头的将军薛炀十分年轻,性情不定容易激怒。一个人在暴怒中很难做出正确的选择,更何况还是一营之主将。

      主将做出错误决断必会使手下人送命。而她要做的就是激怒薛炀,让前锋兵在五里亭碰钉子挫锐气。

      薛炀领着一万前锋兵,必定不会合围,无差别的碾压绞杀让宋军胜算太低,首要方法便是分散魏兵。而这一点,薛炀显然已经替她做到了。

      薛炀发现他们不过百人,必定会让主力绕去南方,合围五里亭营帐,但他不知道五里亭营帐只是个幌子。她的主力会躲过魏兵合围,在五里亭营帐左右找到提前安置好的快马,奔袭回城。等魏兵主力扑空后,一切尘埃落定。

      而以魏婧留守下来的一百人则会在林中消耗魏兵兵力。她精确无误的算计好每一步,以最小伤亡换取宋军最大程度的逃生和魏军的折损人数,唯独没给自己留条后路。

      “欸魏副,就刚才那架势,”余翁伸出五指,“人头均下来,咱们一人身上得有五条人命了吧?”

      “五条太少,今儿咱们兄弟们一人身上能挂十条!”

      “好!今儿杀痛快了!”一百杀一千,换在从前余翁想都不敢想,他一激动握拳轻砸魏婧肩头,谁料魏婧轻声嘶气,给气笑了,“余老,我这肩上有伤呢。”

      “嘿嘿,我就是高兴、高兴。”

      刺骨寒风刮过耳梢,魏婧甫一倾身,“嘘——来了。”

      丁六双腿发抖,他这一害怕就发抖的毛病在魏兵追袭时发挥的淋漓尽致。宋方提着他后领,这会儿终于明白分别时魏婧叫他带丁六走,并深深看了他一眼是何意味了。

      毕竟带着人形包袱逃生,任务艰巨。

      头顶土坡魏兵呼啸往南,脚步声炸在耳边。宋方带着四百号人屏息凝气背贴土坡。谁能料到这么巧,居然和魏兵狭路相逢。

      丁六双唇快速翕合,把各路神仙全都求了一遍,以便保住自己微不足道的狗命,直到肚子“咕噜”一声,丁六面色煞白,因为头顶上方魏兵的脚步停了。

      看来神仙也不给面子啊。

      “有人!”

      “宋头儿!”

      丁六一声嘶吼,扑向宋方,魏兵抡圆的刀刃在他后脖颈上划空,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宋方就没这好运,他单手提着丁六往外一扔,忽然偷袭人锁喉把他勒翻在地,拳头顷刻而至。

      宋方偏头一躲,和魏兵互掐,窒息感强烈,呼吸严重剥夺,宋方臂肘抵在魏兵胸前,巨力让他瞬间空出一只手,只要取刀就能瞬间叫魏兵毙命。然而手搭在腰间,环首刀却不见了!

      魏兵死命挤压宋方胸腔,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就在宋方以为自己就要肋骨齐断毙命之时,丁六猛地爆喝,一肘击翻锁他喉的魏兵,抄起环首刀扑在魏兵身上,扭打之际宋方真觉得自己肋骨断了。

      丁六功夫不像魏婧那么好,能一击穿喉致命,刀刃在裸露的布衣上乱砍一通,最后一刀捅进侧腹,他抱着血淋淋的刀坐在地上,大喘粗气,“幸好来的魏兵不多,宋头儿我——”

      宋方揉着被掐紫的脖颈,一抬眼脸色剧变:“小心!”

      丁六还缓过神来,一股巨力把他掀上半空,瞬息间压根做不了任何抵抗,四肢破布似的乱舞,身子急坠落崖,胸腔爆出大喝,“宋头儿!”

      “丁六!宋方眼睁睁看着那个没死透的魏兵卷着丁六坠崖,一个猛子扎到崖边,急吼:“丁六!”

      .

      薛炀腻烦猫捉耗子似的游戏,他们在山林里一路追击,遇到的尽是路障陷阱,眼见天色将亮,他要在日头升起前亲手杀了这个溜了他一夜的女人!

      魏婧呼出口血气,在朦胧晨曦里看见魏兵模糊的人影,她眉眼悍利,以拇指抵弦张弓,左臂伤口在骤然紧发的力道里,血像水似的往下淌。她稳住因长久作战而发抖的臂肌,压稳箭矢。

      “我看今日谁能救你——”

      箭矢破空而来,猝不及防间扎进薛炀心口,这一箭的力道足以洞穿心脏,但薛炀护心甲胄挡去大部分力度,以至于箭矢射穿盔甲只没进一点!不过足够了,主将负伤必牵累魏军士气。

      位置因一发冷箭暴露,魏婧冷喝:“散开!”

      四散开的宋军瞬间没入山林,魏军紧追不舍,人数骤然少了一半。原本计划分散的魏婧却没动作。

      薛炀的怒气被激到顶峰,而眼下魏婧落单,正是千载难逢之机,他猝然笑起,“轮到你了。”

      环首刀在手,穿林风掠起衣摆,魏婧屈臂抹去刀身血迹,身形鬼魅一动眨眼消失在原地,下一瞬遽然出现在魏兵眼前,不及魏兵动作,刀刃瞬间割喉破骨,三息后出现在薛炀跟前,刀刃破空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穆虎猛地扯着薛炀后领,退滑一个哧溜勉强稳住身子。惊恐的瞪大眼睛看向魏婧:“卫氏刀法?你是——南府兵?!”

      魏婧咧开嘴,“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死了,所以,你们现在也可以去死了。”

      刀刃破空而来,所过之处无不一击毙命。卫氏刀法以快准狠著称,对体力要求极高,而魏婧接续搏斗一个时辰,体力所剩无几,左臂伤口血流如注,甚至胳膊有脱力痉挛的前兆。

      穆虎眯眼,看见魏婧提刀的胳膊轻抖。他敬重卫霄,虽然不知道魏婧为什么会使卫氏刀法,不过还是提醒道:“你到极限了。”

      “杀你足够了。”

      丁六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脸,他下意识挥了挥手,紧接着有什么重物压在心口上,呼吸一下子艰涩,本能反应惊醒大口呼吸起来。

      薛缙把折扇移开,平淡道:“醒了?”

      “薛薛薛兄?魏副不是让人送你回虎牢关吗?你怎么——”丁六蓦地顿住,因为他发现四周寂静的可怕,他躺在河边的大石头上,居然没死。

      薛缙霜白绸衣外头罩着一层兔毛氅衣,干净到纤尘不染。而三步开外的河滩上一片血腥,七倒八歪躺着的全是——尸体。

      丁六心里咯噔一下,看薛缙的眼神瞬间变了,“薛兄你...”

      薛缙慢条斯理从凿开的冰面下洗了手,将才杀人的时候血珠子溅在手上,脏的厉害。他打断丁六的话,反问:“魏婧呢?”

      “魏副、魏副她...”丁六看一眼天色,晨曦上升,山林里雾气弥散,已经一个时辰了,丁六滚了下喉头,虽然不想承认,但是...“魏副还在山林里跟魏兵周旋,而且已经一个时辰了。”宋头儿说必须赶在一个时辰内回虎牢关请求援兵支援,否则魏副性命堪忧。

      薛缙拿帕子一根根把手擦净,吩咐丁六:“骑我的马立刻回关,找人支援。”

      “欸!”丁六一个骨碌爬起来,半晌后又觉得哪里不对劲,猛然扭头,“薛兄你去哪啊?”

      风吹散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河边空荡荡一片,哪有半个影子?

      丁六打了个激灵,再看河滩上七倒八歪的尸体,尸体的脖颈上都有一道三寸长的伤痕,皆是干净利落的一击毙命。

      薛兄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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