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宋知致

39、面见 每一场画面

　　他恍然醒悟过来，身子迅速往旁边侧，让出一条道说：“这边。”

　　轮椅上的男人朝他微微颔首，路樾连忙收回目光，走在前面帮忙把人群分开，然后把他带到孟远岐的座位。

　　方才面对其他人时的那股游刃有余仿佛瞬间卸去，路樾感觉自己有些忐忑，虽然背对对方，脑海中却一直闪回他的样子：不得不说，的确能从孟远岐身上看出对方的遗传。

　　路樾一边乱七八糟地担忧，自己刚才的眼神会不会很没有礼貌？一边又联想起孟远岐之前说过的话，然后为这素昧相识的人感到沉沉难过。

　　路樾拉开椅子，转头对男人示意说：“就是这里。”

　　叶云疏也在看他，片刻后道：“谢谢你。”
　　他的声音有一种独特的冷感，尾音很轻，说得快时会给人一种倦怠的意味。

　　路樾正准备走开，叶云疏却忽然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路樾：“路樾。”思忖一番后，顺便拿起自己座位上的一本练习册，向对方指封面上的名字：“这个‘樾’字，这里就是我的座位。”

　　叶云疏：“烧香曳簟眠清樾*，很美的名字。”

　　路樾有些受宠若惊地应下这句夸奖。

　　他咽了咽口水，慌忙地起身走了，留下叶云疏一人坐在课桌旁边，简单扫视一眼孟远岐的书桌。

　　孟远岐的桌面非常空，基本没放什么东西，和别人桌子上面的高楼大厦形成鲜明对比。
　　教室里闹哄哄的，其他家长陆续翻看起自己孩子的各类练习册，企图从上面窥得一丝对方平时学习的模样。叶云疏为显合群，也随手拿起旁边书架上的一本，应该是教科书，却不料才翻开，就从里面掉出张纸。

　　看样子是从草稿上随手撕下的一角碎片，边缘都有些毛躁。叶云疏捡起来，想给他再夹回去，却不小心看到背面。
　　背面是两个简笔画图案，旁边分别写着孟远岐和刚才那位路樾同学的名字，叶云疏感到非常意外。

　　他再次把这碎片翻看一眼，迅速归结为同学间的玩笑，但在他的记忆中，孟远岐并不是个会和别人这样亲密的人。

　　孟远岐从小到大的表现都和普通小孩不太一样，或许是因为家庭复杂，造成他的早熟与冷漠。这孩子寡言、边界感强、独占欲旺盛，和人相处时拉不下脸，又常常带有自己都难以察觉的隐隐高傲，很容易刺伤周围的人。
　　叶云疏曾经为此担忧过很长一段时间，但无奈血缘的影响超乎他的想象，仿佛上天亲自种下的因果循环，摆脱不得，也就只能索性由他去了。

　　将这种东西夹在书页里，叶云疏意外于孟远岐的重视，再次看过两眼，最终又给他夹回去放好。

　　叶云疏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男生，身材高挑又眼睛清亮，是那种学生时代常受欢迎的、外向且聪明的孩子，如果说这样的人能撬开孟远岐的心门，那叶云疏也觉得不那么意外。

　　路樾又接着在外面招待了几个家长，总算是完成任务了。

　　徐茹原本准备好了要来给他参加家长会，但不料前天晚上，路樾他外婆在老家摔伤了腿，徐茹只能立马赶回去帮忙，临走前愧疚地向路樾说对不起，说这次可能得缺席了。

　　路樾倒是觉得无所谓，在他看来这种东西纯属形式主义，其实没什么重要。

　　他往教室内看一眼，单脚踏出门外，刚准备溜之大吉，却被老赵眼尖地发现，连忙把他叫住。
　　这小老头平日里啥都看不清的，只有这种时候才精得很，把手机递给路樾，道：“我等会儿在上面讲的时候，你帮我在后门拍几个视频，完成学校的任务。”

　　路樾的逃跑计划遗憾失败，只能依言接过手机。

　　可是在后门拍视频的话，就刚好临近他的座位，也就得站在孟远岐他爸旁边，想到这里路樾又一阵脸热。
　　他觉得这感觉有些奇怪，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和孟远岐早恋算是一件亏心事吗？路樾琢磨着，发现好像也对。

　　但他还是倚在门边，把手机点到视频，然后举起来对准老赵。

　　其实确切地讲家长会还没开始，老赵正被好几位家长围着询问孩子情况，回答完一个立马接下一个，路樾于是又把手机放下来，叶云疏却忽然开口，问他：“你负责录像吗？”

　　路樾手上差点没拿稳，片刻后回答说：“我帮老师拍几个视频。”

　　叶云疏点点头，既然就这么盯着他看，目光不带一点掩饰，仿佛并不觉得这样持久的打量有什么不妥。

　　路樾觉得自己耳尖又隐隐发烫。

　　叶云疏忽然问：“你的成绩是不是很好？”

　　路樾有点想摆手，叶云疏却向他指了教室前面粘贴过往月考成绩单的地方，路樾的名字基本都排在第一位。
　　叶云疏说：“我刚刚在那里看了一眼，这样的成绩很厉害。”

　　如果换其他认识的人，听到后可能会惊讶得合不拢嘴。因为叶云疏这人向来严厉，基本不会主动夸奖什么，这样的话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很高的评价。

　　但路樾不知道，所以本能地解释：“不不不，只是我们学校的试卷出得比较简单。”

　　他这话其实说得不假，学校自己的试卷难度常贴合教育水平而定，但江城整体其实都不怎样，多做几套别的地方的试卷就能发现二者差别。

　　叶云疏当然知道这些，他说：“我就是江城人。”

　　路樾记得孟远岐向自己说过这事，说他爸是因为怀念故土，才执意从M市搬回江城。

　　叶云疏接着说：“我当年也像你一样，后来从这里考到了M市，其实这么多年回头看，当初的韧劲才是最重要的。”

　　路樾有些惊讶，没忍住问：“是M大吗？”

　　叶云疏点点头。

　　路樾眼里渐渐浮出崇拜，不由得感叹说：“那您也太厉害了。”

　　叶云疏嘴角浅浅勾出一个笑，点了点路樾的座位，道：“坐下吧，我看你们老师还有好一会儿才开始。”

　　路樾将刚才的扭捏全部抛之脑后，向叶云疏好奇问起当年考上M大的相关事宜，叶云疏耐心地一一回答了，末了路樾意犹未尽，才忽然想到自己会不会问得太多，愧疚地向叶云疏道歉。

　　“没关系。”叶云疏坦然承认道，“我很喜欢和你说话。”

　　方才褪去的余温又再次扑上脸，路樾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而孟远岐从楼梯跨上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他不自觉停下脚步。

　　孟远岐刚刚被语文老师叫去背书，从办公室出来后，到操场去找路樾。班上的男生打篮球打得热汗淋漓，听完他的问话，回答说路樾被老赵叫回教室了。
　　孟远岐于是又走上来。

　　他站在门口，叫了一声：“爸。”

　　叶云疏和路樾齐齐转过头。

　　孟远岐走到路樾旁边，路樾扬起头，冲他挑了挑眉。

　　叶云疏问：“怎么上来了？”

　　孟远岐：“我来找他。”

　　路樾指台上的班主任：“老赵让我给他拍视频。”

　　孟远岐说：“那我在门口等你。”言罢向叶云疏示意，然后退回到走廊上。

　　路樾隐隐感到有些奇怪，觉得这对父子之间的相处是否太过生疏，但结合孟远岐先前的只言片语，又大概能够想明白原因。
　　只是经过刚才的接触，路樾发现叶云疏和自己当初的想象截然不同，字里行间都透露出很有学问的样子，回答问题时又很温和，可这样好的一个人，居然身陷如此巨大的痛苦，路樾心里的难过又深几分。

　　叶云疏道：“你们关系不错？”

　　路樾有些犹豫，最后点了点头。

　　叶云疏若有所思，问：“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孟远岐刚才出去的时候把门给掩上了，叶云疏的问话声也很轻，所以传不到外面。路樾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对孟远岐的认识并非固定又单一，而是随着两人间的相处而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无法用简单的词语概括。无论最初不对付，还是后来渐渐缓和，又步步走近，每一场画面里都是一个真实的他。

　　所以路樾只是简单说：“孟远岐看着比较高冷，其实人很好的。”

　　叶云疏可能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孩子居然能收到“很好”而不是“很欠”的评价，片刻后点了点头，说：“这样就好。”

　　老赵终于从家长堆里逃脱出来，站在讲台上，开始进行今天的家长会。路樾举着手机给他拍了好几个视频，琢磨着应该够了，于是准备逃之夭夭。
　　出门前他对叶云疏轻声告别：“叔叔，我先走了。”

　　叶云疏：“好，去吧。”

　　孟远岐正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看向栏杆外。路樾走到他身后，看见教学楼前这棵树的头顶，新芽已经渐渐转为一种深而油亮的绿，阳光下显得有些晃眼。

　　孟远岐转过身：“拍好了？”

　　路樾答是，孟远岐却似乎顿了一下，然后犹豫着问：“刚刚……我爸跟你说了什么？”

　　路樾却忽然止住话，故意问他：“你觉得是什么？”

　　他这么一说，孟远岐心里就猛然一忐忑，害怕叶云疏将他之前说的那些假话推翻，他甚至在心里慌乱地踌躇该怎么解释。
　　路樾却没那心思吊人胃口，马上就直白道：“他问我觉得你怎么样。”

　　孟远歧整颗心放了一半，半晌才问：“那你怎么回答？”

　　路樾说：“我说你人很好，可以了吧？叔叔还和我聊了他当年考M大的事，回答都特别耐心。”

　　这倒是出乎孟远岐意料之外了。

作者有话说

*《醉落魄》范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