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宋知致

36、奶茶 路樾写的是

　　这很轻的三个字却如同一柄大锤重重敲在心上，孟远岐被瞬间震得稀碎，往昔所有画面不断流转而过，他才终于感受到四周一切逐渐变得清晰。

　　心脏的跳动声震耳欲聋，孟远岐欲盖弥彰般咽了口口水，仿佛就能将那轰鸣压下去，然后恍然反应过来，伸手勾住课桌底下路樾的小拇指，低声问他：“拉钩？”

　　路樾顺势和他的大拇指抵在一起，权当盖了个章，然后松手满意说：“OK，这叫仪式好吧。”

　　孟远岐说：“小学生才这样。”然后顺势握住他手。

　　路樾感到有些无语，觉得这人不管什么时候都嘴臭爱装，但竟然也没挣开，两个人就这么在桌下牵着手。
　　路樾后知后觉发现这动作有点暧昧，想松开又停住，仿佛对两个人现在的关系有了真切实感，皮肤温度渐渐升高，从指尖蔓延到他脸上。

　　孟远岐终于开口，仿佛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句：“男朋友？”

　　“小球碰撞后的速度怎么算来着？”冯茂却忽然转过头问，白芊接水去了没在座位上，他只能求助后面的人。

　　两个人一下子把紧握的手松开，又仓皇移开目光。冯茂狐疑地看着他们，觉得路樾脸怎么有些红，问他：“你热啊？”

　　路樾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动量守恒联立能量守恒——书上写着呢，自己不知道翻？”

　　冯茂恍然大悟的样子，转头喜滋滋写上，但还是没忍住嘴欠吐槽他：“okkk，不是，你吃火药了啊。”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路樾还真觉得有点热，于是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子靠背上。

　　他们刚才说话声压得很低，一点没有被别人听到，但方才黏着又暧昧的气氛被这么冯茂搅得一团乱，当事人还浑然不觉，正埋头奋笔疾书地补作业中。
　　路樾这才感觉脸上的滚烫渐渐消下去，转化为一种没有实感的忐忑疑问：他真的就和孟远岐在一起了？

　　他还没从恍惚中回过神，孟远岐却突然开口道：“你随时都可以反悔。”

　　路樾转头看他，看见孟远岐神色认真：“如果是因为这件事情太过突然、导致你慌乱做下的决定，那你可以慢慢想，之后随时都能反悔。”
　　他其实很诧异于自己能说出这种话，简直隐忍得和自己性格毫不沾边。但难以否认的是，方才一瞬间的激动过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无穷无尽的担忧——他害怕这只是路樾的一种妥协。

　　孟远岐想，或许路樾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考虑清楚。末了他又忍不住自私地偷偷想，索性在此之前，这一点时光都归自己独享了。
　　这或许就够了。

　　路樾脸上的惊讶褪去，转变为一种更为认真的神色，慢慢说：“你当我是傻子吗？”

　　孟远岐：“……怎么可能。”

　　路樾：“那不就对了，我有为自己决定负责的决心，也没有谁能逼迫我答应什么——你说的是逼迫这个意思吧？”
　　路樾边说边把外套从靠背上捞起来，索性又穿上，拉拉链的手指修长清瘦，他拉到下巴处，最后说：“如果是其他人，我昨天晚上就已经说对不起了，毕竟也只是一句道歉的事。孟远岐，我不是什么心软的傻子。”

　　正巧此时早读铃声响了，课代表在讲台上让大家拿出语文书并翻到多少页。孟远岐因为刚才那番话而愣神，良久之后才折了折书页右下角，迟疑着小心问路樾：“你生气了吗？”

　　路樾转过头，有点愠怒地说：“你才看出来？”
　　他故意做出这种生气表情的时候，眼尾会微微上扬，倒反而显出一种秾丽的生动。孟远岐立马道歉说：“对不起。”

　　路樾把书又翻了一页，道：“你根本就不相信我。”

　　孟远岐说：“我没有。”
　　他想说我只是有点害怕，又说不出害怕的缘由，所以只能索性归于沉默。

　　路樾叹了口气，最后说了一句什么，但现在正在早读，教室里读书声很大，正到了慷慨激昂的桥段，声音像浪一般阵阵盖过他说的那句话，孟远岐没有听清。
　　路樾可能也意识到，思考了片刻，最后拉过他的手，用指尖在他手心慢慢写字。

　　指尖触碰到皮肤那一刻是微凉的，然后就是绵延不绝的灼热，孟远岐感觉自己全身的感官都随之寄托在那一处，一笔又一笔落下去，他终于认出来了。
　　路樾写的是：我喜欢你。

　　那股忧虑在转瞬间消散，轻飘飘浮动的心也变作实感。路樾把他的手丢开，冲他挑了挑眉，意思是知道了吧。
　　孟远岐盯着喉结滚动，想，他知道了。

　　今天是周六，所以下午就已经放学，要出门的时候孟远岐问路樾：“要去吃蛋糕吗？”

　　路樾：“你又带了蛋糕来？”

　　孟远岐摇头，解释道：“学校南门口新开的一家店。”他今天听白芊说过，好像味道还不错。

　　他这邀请其实带了点赔罪的意思，路樾也看出来了，念在此人态度良好，并且这可以说是他们确定关系后第一次“约会”的份上，于是答应说：“好。”

　　上次孟远岐惹路樾生气的时候请人吃了烧烤，自此以后也是彻底掌握道歉的秘诀。南门口那家店是座两层小屋，装饰得很漂亮，招牌上挂着手牵手的姜饼人，跨进去发现里面人还挺多，全是慕名而来的学生。

　　一楼已经坐满了，两人就顺着楼梯上到二楼去，坐在角落处的一张桌子上看菜单。

　　这家店依然保留了最古朴的点餐方式，菜单都是自己画的，用很俏皮清丽的颜色画了各种甜品，看得人心情都愉悦起来。路樾忽然说：“我请你吃。”

　　孟远岐拒绝：“是我带你来的。”

　　但路樾很坚持：“上次烧烤是你请我，这次该换一个人了。”

　　孟远岐动作一停，皱眉看着他问：“我们不是在谈恋爱吗？”
　　在他的认知里，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包揽对方的一切，别说请客吃饭这种小钱，就算现在把家里零零总总的东西分一半出来给对方，那也是应该的。

　　但路樾显然有其他想法，觉得AO吃饭哪有让对方一直包圆的，就因为他们在谈恋爱，所以更是风度问题。

　　孟远岐忽然隐隐约约猜到，然后面色一僵。

　　路樾在这种事情上异常执着，所以最终孟远岐还是妥协了。两人点了奶茶和柠檬巴巴露亚，没一会儿由店员端上来，奶茶上方插了个云朵似的棉花糖。

　　孟远岐问他：“你之前的家教还在做吗？”

　　路樾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感受到冰凉香醇的味道滑过喉间，回答他说：“在做，但这可能是最后一学期了，他们快要搬家，下学期小孩就不在这边读书了。”
　　小孩妈妈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还一脸遗憾，询问路樾可以线上上网课吗，路樾本着良心而拒绝了，对她说可能找其他人线下辅导的话效果更好。

　　孟远岐点了点头。

　　他喝的这杯是气泡水，用吸管一搅就涌出淡蓝色的泡泡。路樾觉得那配色很好看，又挖了一勺蛋糕，他很喜欢这种酸甜的口感。

　　“路樾？”
　　旁边忽然传来声音，两人听到后都抬起头。

　　一个男人刚从楼梯上来，正笑着向他打招呼，穿搭和气质都给人一种慵懒的感觉。路樾有些惊讶：“唐医生？”
　　这人正是唐嵩。

　　唐嵩说：“学校外就别这么叫我了，听着一股消毒水味。怎么，放学后和同学出来玩？”

　　路樾点点头，想起孟远岐并不认识对方，于是向他介绍说：“校医务室的医生唐嵩，上次我易感期发作的时候给过我抑制剂。”

　　唐嵩问：“那次的易感期度过得怎么样？是不是没什么可怕的。”

　　路樾回忆一番，摇摇头又点点头，实话说：“感觉确实不太好，但还能忍受。”

　　唐嵩微笑着说：“不要把这当做洪水猛兽嘛。”

　　路樾“哦”了一声，又问他：“你也来吃蛋糕吗？一个人？”

　　唐嵩摇摇头，嘴角有些上扬，说：“我来相亲的。”

　　路樾愣住，疑惑地问道：“在这种地方相亲？”
　　在他的认知里，相亲更应该在咖啡馆或者饭店那种静谧舒缓的地方，而不是在甜品店，周围叽叽喳喳的还全是学生。而且唐嵩看着就二十来岁的样子，居然就已经要相亲了吗？

　　唐嵩故作老成地说：“本来就不是什么很严肃的事，多相几次就看淡了。”
　　他叹了口气，道：“好吧，实话说我也是被逼的，来应付下任务。幸好对方好像也没有这个意愿，两个人随便吃一吃，把这点时间混过去就是。”

　　这么年轻居然已经开始被逼着相亲了，路樾觉得这也太惨。

　　他手里的奶茶已经见底，蛋糕也吃得差不多了。路樾看一眼孟远岐，确定对方也已经吃完，于是起身说：“那我们先走了。”

　　唐嵩应下，看着两人从楼梯上下去，高挑俊朗的少年前后走，视觉上给人以很舒服的感觉。他仿佛看出点什么，“啧”了一声，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耐人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