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宋知致

35、答应 他弯着眼睛

　　路樾脚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头，走了好一段路，才终于觉得回过神。

　　他现在还处于一种很懵的状态，脑子仿佛被温水泡过，思考导致咕噜咕噜冒出气泡，上升的曲面里映出孟远岐的脸——他居然真的没有在开玩笑。

　　可是怎么可能呢？路樾迷茫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想起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孟远岐站讲台上扬着头，一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路樾背着书包匆匆跑进门，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背后黑板上龙飞凤舞写着名字，路樾勉强认出一个“孟”，只由衷觉得这人真装啊。

　　当时是夏天，阳光从窗户投进来，点亮了空气中的尘埃。

　　这显然不是一段很美好的回忆，更何况孟远岐随即就冲他翻了个白眼——这傻子因为误会在那里擅自脑补，路樾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气，“砰”地把一颗石子踢到远处。

　　他忽然发现这街道有点熟悉，回忆了片刻，想起是之前和孟远岐来吃烧烤的地方。他们吃过的那家店仍然亮着灯，光头老板在外面烤架上边烤边吆喝：“吃夜宵嘞，好吃得舌头都掉了！”
　　感情饱满，中气十足，在街道间回荡。

　　路樾想起孟远岐不知道自己不能吃辣，在那里臭着一张脸拿烤串涮水。孟远岐笨死了，还非要嘴硬说没事。
　　路樾觉得有些好笑。

　　他终于站定，任由风拂过自己额前刘海，带来快要入春的微微凉意。这条街道夜摊经济发达，即便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还是有人群来来往往，不知道谁摸了摸手背，惊呼道：“下雨了。”

　　路樾感受了一下，发现真的有小雨飘落，像绵绵的细丝垂到皮肤。这点雨显然不值得惊慌，有人拿出了伞，但大多数还是毫不在意地继续向前走。

　　路樾有点担心它会变大，于是中止边漫步边思考，抬腿跨上了自行车。

　　在风中穿行会无限放大对雨的感受，由轻柔的抚慰变为噼里啪啦向他袭来，路樾闭眼又睁开，等终于适应这种刺激，才看清楚雨幕下朦胧的一切。
　　光被衍射成雾状，世界是跳动的，静谧的。

　　街边栏杆上的雨丝聚集成水珠滑下，落到地上变成一点潮湿。路樾忽然想起之前在哪里看过的一句话，世界上所有的水都在循环往复。河流汇不到山峰，但是雨可以。

　　他觉得这想法有够无厘头，摇了摇头把它甩出去。前面那个拐角转弯后终于骑进小区，路樾下车推到有遮挡的地方，然后把车锁好。

　　校服外套有些湿了，路樾就把它脱下来，又忽然想起什么 ，往口袋里掏出来一张纸条，最上面是今天语文课堂小测，他看孟远岐实在没写出来，于心不忍，把那两句古诗写在纸上，撕下来揉成团扔给对方。
　　孟远岐看见自己课桌上突然蹦进个纸条，抬头和路樾目光相对，然后拿起来把它缓缓拆开。

　　路樾放下心，没想到过一会儿那纸团又飞回来，上面由孟远岐的字迹狂乱写着谢谢，然后戳了个黑点，又写：中午请你吃蛋糕？
　　这几个字看着工整了一些，似乎很收敛着认真写下，但路樾没想明白他哪来的蛋糕。直到中午时候对方拎着个小盒子走过来，说是家里做饭阿姨做的，顺便带来学校。

　　路樾拒绝，但孟远岐说自己不喜欢吃这种玩意儿，所以最后还是妥协接过，蛋糕是很绵密细腻的口感，里面夹杂的果酱有些酸酸甜甜，路樾很喜欢。

　　他当时顺手把这纸条揣兜里，结果被雨淋湿了一些，路樾现在伸手抚平边角的褶皱，后知后觉发现孟远岐可能是故意的。

　　他又顺着想起很多“故意”的时刻，文化节的糖，硬要带他去摸的小猫，还有很多个瞬间里欲言又止的话。路樾惊觉自己居然全都记得，但他当时为什么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呢？
　　路樾慢慢地想，可能自己也察觉到了，只是潜意识里默认，潜意识里接受并为之高兴。

　　而默认其实就是一种纵容。路樾又想到今晚自己脱口而出的喜欢哪种Omega的话，忽然觉得非常后悔，这应该是非常伤人的，他不想孟远岐被这种拒绝刺伤。
　　何况他只是没有想好要不要拒绝，他需要时间来厘清自己的心意。

　　路樾把那张纸条放进书包里，因为自己的冲动而感到忐忑。

　　他从前真的认为自己会喜欢这样的人，而显然孟远岐和这样的形象毫不沾边。如果穿越到过去，告诉当时的他自己可能会对孟远岐这种人动心，那路樾无比清楚，当时的自己一定会睁圆双眼，摊开双手说：“不可能，我最讨厌装逼的人。”

　　路樾发现到了这种时候他也不得不承认孟远岐很装。他为这样奇怪的认知而绝望片刻。

　　走到家门口，这漫长的思考可以告一段落，路樾掏出钥匙开门，打开那刻周围瞬间敞亮起来，仿佛一锤定音，路樾感觉整颗心缓缓落地，他想自己终于明白了。

　　孟远岐思考了一整晚，说忐忑也不至于，毕竟他不是傻子，能够根据路樾最后的表现看到其中的希望。但希望有多少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万一一切只是老天开的玩笑呢？
　　孟远岐于是又后悔，不应该把一切坦白出来。

　　但不是昨天也会是今天，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他就不是那种会一直藏下去的人。

　　不管每个人心里怎么惊涛骇浪，第二天仍然得照常上学。孟远岐早早到座位，听着前边冯茂和白芊谈话。

　　冯茂因为回家太不规矩，又被他爹遣送回学校住宿了，如今一边感激涕零地啃着白芊给他带来的手抓饼，一边叨叨昨天在宿舍里听到的八卦。
　　他说：“昨天晚上五班有对情侣，放学后跑去天台亲嘴，刚好给巡逻的教导主任撞上，吓死了以为他们要跳楼呢，偷偷尾随在后面给人逮了个正着。”

　　白芊疑惑：“天台那个门不是上锁了吗，这怎么进去的？”

　　冯茂：“网上买的开锁神器呗，好像那锁年久失修，真给他们鼓搞开了。”

　　白芊无言以为，只感叹道：“厉害。”

　　冯茂啃完最后一口饼，扯纸擦了擦嘴角的油，长吁说：“我也好想谈一段轰轰烈烈的校园恋爱啊！”

　　白芊：“然后去天台亲嘴？”

　　冯茂：“那不至于。但是你不觉得，没谈过恋爱的青春是不完整的吗？什么酸涩暗恋，什么操场漫步，什么穿过人群走向你。”

　　白芊：“少刷点视频文案，我还说没考过第一的青春是不完整的呢。”

　　冯茂立马闭上嘴，觉得和这群学霸真没话说。

　　孟远岐却在后面突然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两个人一听都愣住了。他们说话没有收敛声音，也不在意被别人听到，只是孟远岐一向高冷，基本不会参与这种庸俗谈话，没想到会突然问出这种问题。

　　冯茂想都没想就回答：“没有。”又忽然反应过来，问他：“哥，你平时原来会听我们聊天啊？”

　　孟远岐听他回答完那一刻放下心，点了点头。

　　冯茂感慨：“神仙下凡啊。”开玩笑说：“你居然对这种话题感兴趣，怎么，是有喜欢的人啊？”

　　孟远岐思考了一会儿，竟然真的点点头。

　　其余两个人表情瞬间凝滞，嘴里能装下两个鸡蛋。冯茂咽了咽口水，迅速左顾右盼一番，确定没人注意，才压低嗓子问他：“真的假的？我去，根本想象不出来，是哪个美若天仙的Omega？我们学校的吗？”

　　孟远岐想反驳说不是Omega，又不确定路樾想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权衡再三，只是摇了摇头。

　　冯茂自动理解成是对后一个问题的否认，若有所思说：“那就是M市的了，等等，你长这样应该没有追不到的人吧？那就不是暗恋对象，是真的对象吧？”

　　孟远岐纠正道：“还在追。”
　　而且他现在就在焦急地等待回复。

　　冯茂啧啧称奇：“你都追不到，那得有多漂亮。”正巧路樾背着包从后门走进，正听到漂亮这个尾音，随口问一句：“谁漂亮？”

　　孟远岐眼睛立马黏他身上，细细打量过路樾身上每一处，祈望能找到一点端倪，但对方神色如常，仿佛昨天的事没有发生过一样。
　　孟远岐有些失落。

　　冯茂个大嘴巴的想都没想就抖出去：“孟远岐他暗恋对象，你知道这回事吗？”

　　路樾动作突然一停，微微眯着眼睛道：“谁？”

　　冯茂以为他不知道这件事，立马就开始介绍起来：“M市超级漂亮的Omega，他亲口说的。”

　　孟远岐听得脸色僵住，简直想冲上去揍他一顿。

　　路樾也好不到哪里去，转头盯着孟远岐，跟着重复了一遍：“M市？Omega？”

　　孟远岐解释：“只有漂亮。”

　　路樾：“这也不对吧！”

　　两个人打哑谜一样，给冯茂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左右各看一番，疑惑地问：“你们在说些什么？你认识这人吗？”

　　正好白芊看不下去把他叫停：“还聊八卦呢，早读之前要收物理作业，老赵说这次他亲自检查，我真包庇不了你了。”冯茂惨叫一声，瞬间把这事抛在脑后，转头补起作业来。

　　孟远岐听到路樾把椅子拉开，坐好，然后往外面拿书。他终于把目光移过去，想开口问你思考得怎么样，又没敢问出口。

　　路樾终于慢条斯理地收拾好，问他：“你不解释吗？”

　　“他胡编的。”孟远岐说。

　　路樾“哦”一声，然后没再说什么，孟远岐因为这沉默而有点心惊，绝望渐渐堆砌起来，快要到达顶峰的时候路樾忽然道：“你为什么不问我？”

　　孟远岐：“嗯？”

　　路樾：“昨天的结果啊，我以为你不喜欢我了呢。”
　　这事就被他这么轻巧地说出口，倒缓解孟远岐的几分紧张，他盯着对方，慢慢问：“那你的回答是什么？”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路樾忽然冲他眨了眨眼，在桌子下小幅度比出拉钩的手势，方才的凝滞轰然破碎，他弯着眼睛轻声道：“回答是什么——早上好，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