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度》暖冬败笔

22、笔的顺序与人身自由 物

　　物理课后短暂的课间，因为陆屿那句“看着就烦”，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教室后排靠窗的那个角落

　　陆屿斜靠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支被打乱了顺序的蓝色水笔，嘴角噙着笑，眼神里却是毫不掩饰的挑衅

　　陈晓坐在原位，他看了眼桌上凌乱的笔筒，又抬眼看着陆屿

　　“个人物品的摆放属于个人自由，只要不影响他人，而你随意打乱他人的物品，已经构成了事实上的干扰。”

　　“个人自由？你这叫个人自由？你这叫强迫症晚期。笔要按照颜色排，书要按照高矮排，连草稿纸都要按照使用日期叠——你不累吗？”

　　“效率原则，有序的环境能减少寻找物品的时间损耗。”

　　“停停停。”陆屿抬手打断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晓，“谁要听你的效率原则？我就问你，我看着你这堆摆得像仪仗队的东西，就是不爽，怎么办？”

　　教室里鸦雀无声，几个前排的女生悄悄回头

　　陈晓沉默了两秒，也站了起来

　　两人身高相仿，此刻面对面站着

　　“你的‘不爽’，”陈晓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是基于主观感受。我没有义务为你的主观感受调整我的行为模式。”

　　“是吗？”陆屿挑眉，突然伸手，不是打人，而是用那支笔的尾端，轻轻戳了戳陈晓整齐的校服领口，“那我也不打算为你的‘效率原则’委屈我自己。从今天起，你管我一次，我就烦你一次。很公平吧？”

　　笔尖碰到衬衫布料，陈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陈晓看着陆屿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烦躁或挑衅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他缓缓抬手，不是推开陆屿的手，而是用指尖捏住了那支笔的中间部位，力道平稳地将笔从自己领口移开

　　“笔，是用来写字的，不是用来戳人的”

　　“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陆屿没松手，两人就隔着那支笔僵持着，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睫毛的颤动

　　“适可而止”

　　“我要是不呢？”陆屿往前倾了倾，“陈大学霸，你能拿我怎么样？扣我分？告老师？还是用你那套‘效率原则’给我洗脑？”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

　　尖锐的铃声划破了教室里的紧绷气氛

　　数学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来，看到后排站着对峙的两人，皱了皱眉：“干什么呢？上课了，坐下！”

　　陆屿先松手，将那支笔随手扔回陈晓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扯出一个笑，坐回自己的椅子，懒洋洋地往后一靠

　　陈晓也坐下，动作依旧从容。他默默将桌上凌乱的笔重新排好顺序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陆屿一眼

　　但陆屿看见了，陈晓重新排列那些笔时，指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有意思

　　接下来的几节课，陆屿贯彻了“你管我一次，我就烦你一次”的方针

　　英语课上，陈晓作为课代表收作业，走到陆屿桌边时，陆屿正翘着椅子——作业本摊在桌上，写是写了，但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作业”

　　陆屿头也不抬，用笔尾敲了敲本子：“这儿呢，自己拿”

　　陈晓拿起本子，翻开看了两眼

　　选择题倒是填满了，但后面的作文题，陆屿只写了三行，最后一句还画了个吐舌头的小人

　　“作文要求不少于120词”陈晓说

　　“我写了啊，”陆屿终于抬头，冲陈晓咧嘴一笑，“三行，差不多…30词？四舍五入也是了”

　　陈晓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转身走了

　　陆屿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不太满意——这就完了？不再多说两句？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陈晓的回应

　　下午自习课前，英语老师把陆屿叫到办公室

　　“陆屿，作业是交了，但你这作文…什么意思？”

　　陆屿瞥了一眼记录本上陈晓那工整的字迹：「作文未完成，字数严重不足，建议督促」

　　“老师，我写了”陆屿面不改色，“就是…发挥得比较精简”

　　“精简？你这是精简还是敷衍？行了，回去重写，放学之前交给我。还有，陈晓说你最近上课状态也不太好，老走神。怎么回事？”

　　陆屿眼神沉了沉——好家伙，在这儿等着呢

　　“没有啊老师，我听课挺认真的。可能是陈晓同学对我有什么误解。”

　　“误解？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他记录你三次课堂走神，两次不记笔记？”

　　“…”

　　从办公室出来，陆屿靠在走廊墙上，气笑了

　　陈晓这招，够阴的。不跟他正面吵，直接走流程，用事实说话——还都是无法反驳的事实

　　行啊，玩证据是吧？

　　陆屿走回教室时，陈晓正坐在座位上写题，侧脸平静

　　陆屿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故意弄出很大声响。陈晓笔尖顿了一下，但没抬头

　　“告状这招，用得挺熟练啊？”陆屿凑过去，压低声音，带着笑意

　　陈晓终于抬眼看他：“我没有告状。我只是如实记录了课堂表现。这是课代表的职责”

　　“职责”陆屿重复这个词，舌尖抵着上颚，笑得有点冷，“行，你的职责。那我的‘职责’是什么来着？哦对——烦你。”

　　他说完，从书包里掏出英语书，翻到单词表那页，然后拿起笔，开始在每个单词旁边画简笔画

　　“apple”旁边画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teacher”旁边画个戴眼镜的小人，“difficult”旁边画个抓狂的脑袋

　　他画得很专注，甚至故意把笔尖戳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陈晓的余光能看见他在画什么。陆屿注意到，陈晓握着笔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很好。陆屿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一堂自习课，陆屿画了整整两页的“单词插画”

　　下课铃响时，他满意地合上书，转头看向陈晓：“陈课代表，我这是在用形象记忆法背单词，你觉着怎么样？”

　　陈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本书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英语学习需要掌握正确的拼写和用法，不是涂鸦”

　　“我觉得这是创新学习法。”陆屿把书推过去，“要不你帮我交给英语老师，让她点评点评？”

　　陈晓看着那本书，没接

　　两人对视着

　　最后，陈晓伸手，拿走了书

　　陆屿挑眉——还真敢接？

　　但陈晓没有翻开，而是直接把书放进了自己书包里

　　“我会转告英语老师，”陈晓平静地说，“你在尝试新的学习方法，所以作业需要更多时间”

　　陆屿愣住了

　　这反应…不对啊

　　按照剧本，陈晓应该要么严厉批评，要么直接交给老师——总之，应该是更“正派”、更“规则”的反应

　　但这算什么？包庇？还是…配合演出？

　　陈晓已经转回头，继续写自己的题

　　陆屿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陆屿收拾书包准备走，陈晓却叫住了他——不是叫名字，只是敲了敲他的桌子

　　陆屿回头：“怎么，陈班长还有指示？”

　　“周末的数学卷子，”陈晓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卷子，“你抄的时候改错题了吗？”

　　陆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家伙，在这儿等着呢

　　“改了，”陆屿面不改色，“改了好几道呢”

　　“第三大题第二问，你的答案和我的一样，”陈晓平静地说，“但那一问的解题思路是错的”

　　陆屿噎住了。他哪记得什么第三大题第二问？

　　“抄袭作业，需要重新补做，这是班级规定”

　　“行啊，那你呢？你明知道我要抄，还借我卷子——这算不算协同作弊？”

　　陈晓沉默了两秒：“我没有协同。我只是提供了参考答案。如何使用，是你的选择”

　　“强词夺理，”陆屿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就是想找茬，对吧？因为上午我弄乱了你的笔？你这报复心，够重的啊”

　　陈晓看着他，眼睛深不见底

　　“我没有报复，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你该做的事就是针对我？”

　　“如果你不违反规则，我就没有理由针对你”

　　两人站在逐渐空荡的教室里，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

　　陆屿盯着陈晓，忽然觉得，这场戏演到现在，好像有点分不清真假了

　　陈晓的那些“职责”，那些“规则”，到底是剧本的一部分，还是…他本来就想这么做？

　　毕竟，公报私仇这件事，陆屿是认真的

　　而陈晓，好像也不完全是演的

　　“好啊，”陆屿最终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狠劲，“重做是吧？我写。不过你也记着——这事没完”

　　他拎起书包，转身就走

　　走到教室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陈晓

　　夕阳的光落在陈晓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暖色的边

　　陆屿收回目光，大步离开

　　走廊里，他碰见了抱着一摞资料匆匆走来的李哲

　　李哲看见他，眼睛一亮，又迅速压低声音：“陆屿！我有情报！”

　　“说”

　　“下午学生会开会，吴蒙没来，但是他那个跟班——就是手臂有刺青的那个——来了，一直在翻以前的经费报销记录，我还听到他跟另一个人小声说…说‘账目要处理干净’，还有‘开放日是个机会’”

　　陆屿脚步一顿

　　开放日，又是开放日

　　“知道了，继续盯着，小心点，别被发现”

　　“明、明白！”李哲用力点头，“那个…你和陈哥今天…没事吧？我看你们好像在吵架…”

　　“没事，好得很”

　　他说完，继续往宿舍楼走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件事：陈晓那真假难辨的“针对”，李哲汇报的情报，还有两周后的开放日

　　以及，吴蒙那句“账目要处理干净”

　　看来，要挖的坑，得再深一点才行

　　陆屿推开宿舍门时，陈晓还没回来

　　他放下书包，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路灯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余行发来的消息：「老三，你真不打算理我了？」

　　陆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