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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诊断书上的三个字 沈念放下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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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放下相册,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2012.9.12 第一次见到陈屿”
陈屿。
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滚,没有味道。她应该认识这个人,应该记得关于他的一些事,但脑子里只有一片雾蒙蒙的白。像冬天窗户上的哈气,你知道外面有东西,但看不清是什么。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
她拿起来看——医院。
“喂?”
“沈念女士吗?您昨天的检查报告已经出来了,今天方便过来取一下吗?医生下午在,可以当面解读。”
“好。”她说,“下午两点。”
挂了电话,她把相册合上,放回原处。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三十岁,皮肤还算紧致,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眼睛有点肿,是刚才哭过的痕迹。头发乱糟糟的,睡得翘起来一撮。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双眼睛,曾经在无数个清晨这样看过周牧。曾经在无数个夜晚这样看着天花板失眠。曾经在婚礼上,隔着白纱,看着那个人走过来。
但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空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
下午两点,沈念准时出现在医院门口。
这是一家私立医院,门面不大,但很干净。玻璃门擦得透亮,能看见里面的大厅,白色的大理石地面,米色的沙发,几盆绿植摆在角落里。
她推门进去。
前台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沈念女士?医生在二楼,208室。”
电梯很慢。她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1,2。叮。
208室的门半开着。她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工牌:李敏,神经内科主任医师。她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叠文件,最上面那份的封面写着沈念的名字。
“坐。”李医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念坐下。
李医生没有立刻说话。她翻开那份文件,一页一页地看,表情很平静。沈念看着她的手,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翻页的时候,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听不出是什么鸟。
“沈念女士,”李医生终于开口,抬起头看着她,“你是一个人来的?”
“是。”
“有家属在外面等吗?”
沈念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在电视剧里看过太多次了。每次医生这么问,接下来都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没有。”她说,“您直接说吧。”
李医生沉默了几秒,把文件转过来,指着上面的几行字。
“情感认知障碍,”她说,“你听说过这个病吗?”
沈念点头。
“听过。”
“那你知道它的症状吗?”
“慢慢忘记……”她顿了顿,“忘记爱的感觉。”
李医生看着她,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很平静,但有一种医生特有的专注。那种专注让你知道,她在认真听你说的每一句话,在观察你的每一个表情。
“不止是忘记,”李医生说,“是失去感受能力。你先失去的是最近的那些——你对现任或者前夫的感情,对最近认识的朋友的好感,对最近发生的事的情绪反应。然后慢慢往前推,越来越远。最后……”
她停顿了一下。
“最后你会忘记爱是什么感觉。不是忘记某个人,是忘记‘爱’本身。你会记得你爱过,但你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样的感受。”
沈念听着,没有表情。
这些她都知道。她查过了,查了很多遍。
“我这个情况,”她问,“到什么程度了?”
李医生翻了翻报告,指着一张图表给她看。那张图上有几条曲线,红色的那条一直往下走,走到最下面,几乎贴着底线。
“晚期。”李医生说,“你的情感认知功能已经退化到……这么说吧,你现在能感受到的‘爱’,大概相当于正常人的十分之一。而且还在继续退化。”
十分之一。
沈念在心里算了算。如果正常人的爱是一百,她只有十。如果正常人的爱是一杯水,她只有杯底那一口。
“能治吗?”
李医生沉默了几秒。
“目前的医学手段,”她说,“没有办法逆转。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可以延缓。”李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你的大脑不是彻底失去了那些情感记忆,而是那些记忆被‘封存’了。就像电脑里的文件,你知道它存在,但你打不开。如果能找回那些记忆,激活那些情感体验,可以延缓退化的速度。”
沈念看着她。
“怎么找回?”
李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资料,翻开,指着上面的几行字。
“我们有一个治疗方案,”她说,“叫‘情感回溯疗法’。你需要找回你人生中最深刻的五段情感记忆。不是回忆,是真正地‘重历’——回到那些记忆发生的地方,见到那些人,重新感受那些情感。每一段记忆,都能帮你争取一些时间。”
“多长时间?”
“不一定。”李医生说,“有人找回一段,能多维持三个月。有人只能维持一个月。这取决于那些记忆对你的重要程度,也取决于你重新感受它们的时候,那种情感的强度。”
三个月。一个月。
沈念在心里算了算。
五段记忆,最多能争取十五个月。一年多。
一年多以后呢?
她没有问。她知道答案。
“五段记忆,”她说,“我怎么知道是哪五段?”
李医生看着她,没有回答。
窗外的鸟还在叫,叽叽喳喳的。
沈念忽然明白了。
“我自己选。”她说,“对吗?”
“对。”李医生说,“只有你自己知道,哪些记忆对你最重要。哪些人,让你真正地爱过。”
哪些人。
沈念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图书馆的窗边,一个男生的背影。舞台上的聚光灯,有人在唱歌。深夜的烧烤摊,有人握着她的手。老家门口,蹲在地上修自行车的人。婚礼上,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
她不知道那些画面对应的是谁。但她知道,那些都是答案。
“我有多少时间?”她问。
李医生看了看桌上的日历。
“按目前的退化速度,”她说,“大概三个月。三个月后,你可能连‘爱过’的感觉都记不起来了。”
三个月。
九十天。
沈念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像假的。一朵云慢慢飘过去,形状像一只猫。
“谢谢医生。”她站起来。
李医生也站起来,看着她,欲言又止。
“还有事吗?”沈念问。
“沈念女士,”李医生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指的是你回忆那些画面的时候,你的情感指标……”
她指了指图表。
“完全没有波动。”
沈念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李医生说,“你回忆那些人的时候,你心里没有感觉。那些画面对你来说,就像看照片。你知道那是你的过去,但你感受不到那是你的情感。”
沈念没说话。
“你已经走到晚期了,”李医生说,“比你自己意识到的还要晚。”
她顿了顿。
“你得快一点。”
从医院出来,沈念站在门口,阳光很刺眼。
她抬手挡住光,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有人笑着打电话,有人牵着小孩慢慢走,有人拎着购物袋从超市出来。每个人都活得很正常,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喜怒哀乐。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透明的影子。
手机响了。
她拿出来看。
屏幕上,是周牧发来的那条微信,还停留在那里。请柬的图片,金色的字,“新郎周牧”。
她盯着那四个字。
周牧。
她记得他是谁。记得他们一起做过什么。记得他们怎么认识的,怎么结婚的,怎么分开的。
但是,她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就像李医生说的,没有波动。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医生说要找回五段最深刻的情感记忆。
可是,如果她连“深刻”是什么感觉都感受不到了——
她要怎么判断,哪些记忆是值得找回的?
她站在太阳底下,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一条新消息。
她低头看。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
“念念,听说你病了。我想见你一面。——林昊。”
林昊。
这个名字跳进眼睛里的那一瞬间,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短。短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确实是动了。
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涟漪散开,然后又归于平静。
她盯着那个名字。
林昊。
她记得这个人。
记得他站在舞台上的样子。记得他在她公司楼下唱歌的样子。记得她推开酒店房门时,他在床上的样子。
但是,她不记得——
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心动,是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