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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夫的结婚请柬 回到家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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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沈念把钥匙扔在玄关的鞋柜上,金属碰撞木头的声音,闷闷的一声。她弯腰换鞋,脚伸进拖鞋里,拖鞋是棉的,很软,是她去年冬天买的,买了两双,一双粉色一双灰色。灰色的那双,是给周牧的。
周牧的拖鞋还摆在鞋柜里。
她直起身,看着那双灰色的拖鞋。鞋面有点脏了,边缘有点卷起来,鞋底沾着一点灰尘。他最后一次穿它是什么时候?她记不清了。大概是半年前?或者更久?
她没动那双鞋。
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沙发也是软的那种,人一坐进去就陷下去,很难再起来。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是周牧的杯子,黑色的,杯壁上有一圈茶渍。她一直没洗。
她看着那个杯子。
杯子里已经没有水了,干了很久了。杯底有一层薄薄的灰。
她应该洗掉的。
但她没有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周牧发的新消息:
“念念,请柬收到了吗?我希望你能来。”
她盯着这行字。
周牧。
周牧。
周牧。
她想回忆他的样子。照片上的那张脸,锁屏壁纸上的那张脸,穿着灰色衬衫站在海边的那个男人。她记得他的眉毛,记得他鼻梁上的那颗小痣,记得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但她想不起他笑的时候,她心里是什么感觉。
她往上翻聊天记录。
上一次聊天是三个月前。周牧发了一条:“念念,最近还好吗?”她没回。再往前,是半年多前,离婚那天。她发了一条:“到了吗?”他回:“到了,在门口等你。”她发:“好。”他回:“别紧张。”
就这些。
没有争吵,没有指责,没有“我恨你”或者“我对不起你”。只有这些客气得像陌生人的对话。
她把手机放下。
然后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条请柬。
婚礼日期:10月18日。还有二十三天。
婚礼地点:城西的那家酒店,就是他们当年办婚礼的那家。
新娘的名字:林小雨。
林小雨。
她搜了一下这个名字。没有搜到任何信息。很普通的名字,满大街都是。
她不知道这个林小雨长什么样,做什么工作,怎么认识周牧的。她只知道,二十三天后,周牧会在他们当年结婚的地方,娶另一个人。
她应该去的。
她是这么想的。
不是因为还爱他,也不是因为不甘心。只是觉得,应该去。应该亲眼看看,那个人,在他身边笑的样子。
毕竟,那是她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的人。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微信,是短信。
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但她认得那串数字。那串数字她曾经背得滚瓜烂熟,曾经在无数个深夜拨通过,曾经存进通讯录又删掉,删掉又存回来,最后彻底删掉,但一直没忘。
林昊。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
“念念,听说你病了。我想见你一面。——林昊。”
她盯着这行字。
林昊。
这个名字跳进眼睛里的那一瞬间,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短。短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确实是动了。
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涟漪散开,然后又归于平静。
她不知道那一瞬间的悸动是因为什么。是因为这个名字本身,是因为这个名字代表的那些回忆,还是因为——她还没有彻底失去感受的能力?
她想起医生说的话。
“你的情感指标完全没有波动。”
刚才那一动,算是波动吗?
她不知道。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外移进来,落在茶几上,又慢慢移走。房间里的光线暗下去,暗下去,最后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灰蓝色的光。
天快黑了。
她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握着手机,看着那条短信。
林昊。
她闭上眼睛,试着回忆。
舞台上,聚光灯,有人在唱歌。那首歌叫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很好听,记得台下有很多人举着荧光棒,记得那个人在台上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五年?六年?
后来呢?
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努力地想,脑子里只有一些碎片:后台的走廊,很窄,两边堆着设备。酒店的房间,窗帘拉得很紧,透不进光。有人的声音,说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有人的背影,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碎片。都是碎片。
拼不起来。
但那个人,那个叫林昊的人,在她心里留下的那一下悸动,是真的。
虽然只有一下。
虽然短到她几乎抓不住。
但那确实是真的。
她睁开眼睛。
房间里已经全黑了。窗外有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痕。
她低头看手机。
那条短信还亮着。
她想了想,打了三个字:
“什么时候?”
刚打完,又删掉。
又打:“好。”
又删掉。
最后,她打了四个字:
“你怎么知道?”
发出去。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医生说要找回五段最深刻的情感记忆。
林昊,是第几段?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心动,是她今天第一次感受到的——任何东西。
不是想起,是感受。
那是真的。
手机震了。林昊回得很快:
“苏瑾告诉我的。”
苏瑾。
这个名字跳出来的那一瞬间,沈念愣了一下。
苏瑾。
那是她最好的朋友。至少曾经是。
三年了。三年没有联系了。
苏瑾怎么会知道她病了?苏瑾怎么会告诉林昊?苏瑾……苏瑾现在在哪儿?
她盯着那个名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起来。不是悸动,是另一种感觉。很复杂,说不清。像是疼,又像是钝,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
苏瑾。
她们认识多少年了?十年。从大学第一天起,就是朋友。一起住过十平米的隔断间,一起熬过无数个夜,一起哭过一起笑过,一起发誓说要一辈子做朋友。
后来呢?
后来苏瑾和林昊在一起了。
在她和林昊分手后的第三天。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吵,没有骂,没有哭。她只是默默搬走了,换了手机号,删了所有联系方式。
三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
但此刻,看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她忽然发现——她在乎。
很在乎。
在乎到心里堵得慌。
手机又震了。林昊的第二条消息:
“念念,见一面吧。我有话想跟你说。很重要的话。”
她看着这行字。
很重要的话。
什么话?能有多重要?
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话可以说?
但她没有拒绝。
她打了两个字:
“地点。”
林昊很快回过来一个地址:城西,老厂房那边,一家叫“燃尽”的酒馆。
燃尽。
这个名字让沈念心里又动了一下。
林昊的乐队,就叫“燃尽”。那是他组的第一支乐队,也是最后一支。后来散了,散了三年了。
他把酒馆开在这个名字下面。
她盯着那两个字。燃尽。燃尽。燃尽。
像在念什么咒语。
她发了一条:“明天晚上。”
林昊回:“好。我等你。”
对话结束。
沈念把手机放下,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动了动。远处有狗在叫,叫了几声,又停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那种累,像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直不起腰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这个城市的夜晚。万家灯火,霓虹闪烁,有人在路上走,有人在车里,有人在楼下的小卖部门口聊天。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在继续。
她看着那些灯光,那些窗户,那些模糊的人影。
那些窗户里,有多少人正在相爱?有多少人正在吵架?有多少人正在想念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要去见一个曾经爱过的人,和一个曾经最好的朋友。
她不知道他们会说什么。
她不知道见了之后,她会是什么感觉。
但她必须去。
因为她在忘记。
因为时间不多了。
第二天傍晚,沈念出门了。
她换了一件黑色的毛衣,一条牛仔裤,把头发扎起来。没有化妆。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最后涂了一点口红。不是那种鲜艳的红,是很淡的那种,几乎看不出颜色。
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鞋柜里那双灰色的拖鞋。
周牧的拖鞋。
她站了两秒,然后关上门。
地铁里人很多,下班高峰期,车厢里挤满了人。她被挤在门口的位置,脸对着玻璃。玻璃上映出她的脸,还有身后那些人模糊的影子。
她看着玻璃上的自己。
那张脸很平静。没有期待,没有紧张,没有忐忑。
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知道,那张脸的背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醒过来。
城西老厂房那一带,这些年改造成了文创园,开了很多小店。咖啡店,书店,花店,手作店,还有小酒馆。
“燃尽”在最里面,最不起眼的位置。
门脸很小,招牌也小,只有两个字:燃尽。霓虹灯做的,红色,但已经褪色了,看起来有点旧,有点破,像一个过了气还在硬撑的人。
她推开门。
门铃响了,叮当一声。
里面很暗,只有吧台上方有几盏小灯,还有舞台上一束追光。有个歌手正在台上弹吉他,唱的是老歌,她没听过。
人不多。三四桌客人,散落在各个角落。
她站在门口,眼睛慢慢适应里面的光线。
吧台后面有个人,正在擦杯子。他低着头,看不清楚脸。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一截纹身。
她看不清那是什么纹身。
但她知道那是谁。
她走过去。
脚步声被音乐盖住了。没有人抬头看她。
她走到吧台前面,站定。
那个人还在擦杯子,擦得很认真,杯子上有一点水渍,他反复擦了好几遍。
她没说话。
就那样站着看他。
他终于擦完那个杯子,放下,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他老了。比五年前老了。眼角有皱纹,下巴上有胡茬,头发比那时候短,黑眼圈很重。但眼睛没变,还是那种很深的黑色,像要把人吸进去。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谁都没说话。
歌手的歌声在空气里飘,是那首老歌的最后几句。
最后一句唱完,掌声稀稀落落地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忽然发现,自己在紧张。
手心在出汗。
心跳很快。
不是害怕的那种快,是另一种。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
但林昊先开了口。
他看着她,声音有点哑,有点低,像是很久没说话的样子:
“念念,你来了。”
就这五个字。
但这五个字,让沈念心里那一下一下的悸动,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像雾气散开,露出后面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东西,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