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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来时,我已经不爱你了 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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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枕头上。
沈念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细微轰鸣。没有窗外的车声,没有邻居的说话声,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白晃晃的,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痕。
她盯着那道亮痕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光刺得她眯起眼。
手机锁屏壁纸是一张照片。一个男人,灰色衬衫,黑色长裤,站在海边。身后是蓝色的海,蓝色的天,白色的浪花。他侧着脸,对着镜头笑,笑得眼睛眯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她盯着那张脸。
眉毛——浓的,眉峰有点高,眉尾微微往下走。眼睛——单眼皮,笑起来会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细纹能看出来他经常笑。鼻子——挺的,鼻梁正中偏左的位置,有一颗小痣。嘴唇——薄薄的,上唇比下唇薄一点,嘴角微微上翘,天生一副笑模样。下巴——有点方,但不是很方,恰到好处的弧度。耳朵——耳垂很大,老人们说这是有福气的长相。
她认识这张脸。
她记得他的名字叫周牧。
她记得他们结过婚,又离了婚。
但是,她想不起来“爱他”是什么感觉了。
不是恨。不是怨。不是任何强烈的情绪。就是空白。像一张被橡皮擦过太多次的纸,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模糊的印子。你知道那里曾经写过字,但已经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了。你知道那里曾经有过痕迹,但你无法还原那些痕迹原来的样子。
她试着回忆。
第一次约会?空白。
牵手的感觉?空白。
拥抱的温度?空白。
结婚那天?空白。
最后一个拥抱?空白。
只有一些碎片:红毯、酒杯、戒指、结婚证、离婚证、他的背影、民政局门口的阳光——但这些碎片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在看别人的照片,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她记得那天在民政局门口,阳光很好。他站在台阶上,背对着她。她看着他的背影,想叫他的名字,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后来他就走了,头也没回。
但那个画面里,她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没有难过,没有解脱,没有不舍。什么都没有。
就像看一段默片。
沈念坐起来。
床很软,她陷在里面。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是他们的结婚照。她穿着白纱,他穿着西装,两个人都在笑。照片里她的头微微歪向他那边,他的手臂揽着她的腰。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窗帘被风吹起来,鼓成一个大包,又慢慢瘪下去。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点秋天的凉意。
她记得那天。记得化妆师给她扑粉的手,凉凉的,粉扑在脸上扫来扫去。记得裙摆拖在地上的声音,沙沙的,像落叶被风吹走。记得婚礼进行曲响起来的时候,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干很暖。
但是她不记得那一刻她心里是什么感觉。
是幸福吗?是期待吗?是“终于嫁给他了”的满足吗?
她不知道。
那些感觉,不见了。
她闭上眼睛,用力地想。用力地回忆那天的心情,用力地想抓住一点什么。
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安静的回音。
沈念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秋天的早晨,地板有点凉,那种凉意从脚底钻上来,沿着小腿慢慢往上爬。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一下子把她整个人都照亮了。她下意识地眯起眼,伸手挡了一下。
她站在阳光里,看着窗外的街道。
楼下是早餐店,老板娘正在门口炸油条,油锅冒出的热气在晨光里变成一团白色的雾。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后座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小孩,小孩的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包子。对面的人行道上,一个老太太推着小推车慢慢走,小推车里装着菜,几根葱从袋子里探出头来。
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在继续。
只有她的心里,缺了一块。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
微信通知,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的名字是周牧。
她点开。
“念念,我要再婚了。你能来吗?”
下面是一张图片。她点开,是一张请柬。红色的底,金色的字,写着“新郎周牧,新娘林小雨”,写着婚礼日期,写着婚礼地点,写着“敬备薄酒,恭候光临”。
她盯着“新郎周牧”那四个字。
周牧。
周牧。
周牧。
这个名字,她曾经叫过无数次。周牧,今天吃什么?周牧,你怎么又加班?周牧,我们谈一谈。周牧,离婚吧。
但现在,这个名字要跟另一个名字排在一起了。
林小雨。
她是谁?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周牧是怎么认识她的?他们在一起多久了?他求婚了吗?她答应的时候他是什么表情?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周牧要结婚了。和另一个人。
不是和她。
她盯着那张请柬看了很久。红色的底,金色的字,那些字一个个跳进眼睛里,又一个个消失。她发现自己在读了一遍又一遍,但读完就忘,读完就忘,好像大脑拒绝接受这个信息。
一滴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
她愣住了。
她在哭?
她伸手摸自己的脸。湿的,凉的。
眼泪还在流,一颗接一颗,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滑到下巴,然后滴落。有一滴流进嘴角,咸的。
但她心里没有悲伤的感觉。
眼泪在流,心里是空的。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身体在替她哭,替她表达那些她感受不到的情绪。就像身体还记得怎么哭,但心已经忘了为什么要哭。
她站在那里,握着手机,光着脚,眼泪一直流。
窗外,早餐店的老板娘还在炸油条。骑电动车的人又过去一个。老太太的小推车已经走远了。
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她在哭。
哭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在哭的事。
她转身,走向衣柜。
打开柜门,里面挂着整整齐齐的衣服。左边是外套,右边是裙子,最上面一格是换季的被子。衣服按颜色排着,从深到浅,从冷到暖。
最左边,挂着一条红裙。
丝绸的料子,一字领,及膝,收腰。买的时候花了三千八,是她当时半个月的工资。裙子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像一团凝固的火。
她伸出手,摸了摸。
布料很滑,凉凉的,那种凉意一下子就贴上指尖。
她想起买这条裙子那天。周牧陪她去的,在商场里逛了三个小时。她试了十几条,最后选中这条。他从试衣间外面喊“好看吗”,她走出来,他愣住,然后说“好看”。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现在她看着这条裙子。
她想不起来那一刻的感觉了。
手机又响了。
医院提醒:您的情感认知障碍检查报告已出,请及时取报告。
她握着手机,站在衣柜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
她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衣柜里那条红裙上。
裙子在光里,红得像要烧起来。
窗外,一辆公交车驶过,带走了一群看不清脸的人。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情感认知障碍。晚期。医生是这么说的。
会慢慢忘记“爱”的感觉。先忘记最近的,再忘记最远的。最后,连“爱过”这件事都会忘记。
不是忘记那个人。是忘记那个人带给你的感觉。
你还会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的脸,记得你们一起做过的事——但你不记得那些事发生时,你的心是什么感觉。
就像现在。
她记得周牧。记得他们结过婚,离过婚。
但她不记得爱他是什么感觉了。
她把手机放下。把衣柜门关上。走到床边,坐下。
阳光还在,街道的嘈杂声隐隐约约传进来。早餐店老板娘大概是炸完油条了,油锅的声音停了。有小孩在笑,笑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细细的,脆脆的。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本旧相册。
相册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她翻开第一页。
一张照片。
图书馆。阳光。一个男生的背影。他坐在窗边,正在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照得发亮。照片是从后面偷拍的,角度有点歪,但能看出来那个人长得很好看。肩宽腰窄,坐得很直,翻书的手很好看。
照片下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是她自己的,但比现在年轻很多,笔画圆圆的,有点幼稚。
“2012.9.12 第一次见到陈屿”
她盯着那个名字。
陈屿。
陈屿。
陈屿。
她记得这个名字。
但她想不起来——
为什么这个人,会出现在相册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