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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听见了一个梦 人群骚 ...


  •   人群骚动起来。联邦政府的官员来了,站在华莱士对面,要求他让开。他不让。双方僵持着,摄像机对着他们拍,记者们举着话筒往前挤。

      “华,”阿甘又问了一遍,“这是干什么?”

      我转头看着他,“阿甘,你看见那两个学生了吗?”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两个黑人学生,一男一女,站在人群外面,穿着整齐,手里拿着书。他们站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那扇被堵住的门。

      “他们想进去注册,”我说,“那个人不让。”

      阿甘皱起眉头,“为什么不让?”

      “因为他们是黑人。”

      他看着我,好像没听懂。

      “有的人觉得,”我说,“黑人和白人不能一起上学。”

      他想了想,又问:“为什么不能一起?”

      “没有为什么。就是有人这么觉得。”

      他又看了看那两个学生,然后说:“他们看起来和我一样。”

      “什么一样?”

      “就是一样,”他说,“都是人。”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华莱士让步了。他念了一份声明,然后让开路。那两个黑人学生走进礼堂,去注册。

      人群散了。有人欢呼,有人咒骂,有人只是沉默地离开。

      阿甘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突然,他跑了起来。

      不是朝前跑,是往回跑。我愣了一下,跟着看过去——那两个黑人学生走出来,手里抱着书。其中一个学生的书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阿甘跑过去,蹲下来,一本一本帮他们捡。

      那个学生看着他,有点意外,“谢谢。”

      阿甘把书递给他,“不客气。”他站起来,跑回我身边。“华,我帮他们捡书了。”

      “我看见了。”

      “他们说了谢谢。”

      “嗯。”

      他笑了,那种笑,和平时一样。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学校的长椅上,吃热狗。阳光很好,草坪上有人在看书,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扔飞盘。

      “阿甘,”我说,“你知道你今天看见的是什么吗?”

      他想了想,“两个学生,进去上课。”

      “还有呢?”

      “有个人堵着门,不让他们进。”

      “你知道那个人为什么堵门吗?”

      他想了很久,然后摇摇头,“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蓝得像搪瓷碗里盛着的天空的眼睛,“没关系,”我说,“不知道也挺好。”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反而难受。”

      他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巧克力,递给我,“华,吃巧克力。”

      我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的,里面有坚果。

      “什么味的?”他问。

      “坚果。”

      “好吃吗?”

      “嗯。”

      他笑了,也掏出一颗,放进嘴里。

      我们俩坐在那儿,晒太阳,吃巧克力,看草坪上的人来人往。

      ……

      1963年8月28日,华盛顿。

      我和珍妮站在林肯纪念堂前,周围是黑压压的人群,二十多万人,从脚下一直蔓延到华盛顿纪念碑。太阳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但没有人在乎。

      珍妮紧紧抓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华,”她说,“我从来没见这么多人。”

      “我也是。”

      “你说,他真的会来吗?”

      “会。”

      她看着远处那个被聚光灯照亮的讲台,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我见过——在她唱歌的时候,在她说起“离开这个地方”的时候,在她看着阿甘跑步的时候。

      那是希望。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有人喊:“他来了!他来了!”

      远远的,我看见一群人走上讲台。中间那个穿黑色礼服的男人,身材不高,但站在那里,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一瞬。

      马丁·路德·金。

      他开始演讲。

      我听过他的演讲,在收音机里,在报纸上。但现场听,是另一回事。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布道者的节奏和韵律,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心上。

      “我梦想有一天,这个国家会站起来,实现其信条的真谛:我们认为这些真理不言而喻,人人生而平等……”

      珍妮紧紧抓着我的手。

      “……我梦想有一天,在佐治亚的红山上,昔日奴隶的儿子和昔日奴隶主的儿子能够像兄弟一样坐在一起……”

      周围有人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流泪,眼泪流下来,擦都不擦。

      “……我梦想有一天,我的四个孩子将生活在一个不以肤色、而以品格优劣来评判他们的国度里……”

      珍妮低下头,肩膀在抖。

      我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近。

      “……让自由之声从新罕布什尔巍峨的山巅响起来!让自由之声从纽约的崇山峻岭响起来!让自由之声从宾夕法尼亚的阿勒格尼山脉响起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像一阵风,席卷过这二十多万人的海洋。

      “……终于自由了!终于自由了!感谢全能的上帝,我们终于自由了!”

      人群沸腾了。

      欢呼声、掌声、哭声,混成一片。有人跳起来,有人拥抱,有人跪在地上祈祷。

      珍妮抬起头,满脸是泪,“华,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他说,人人生而平等。”

      “嗯。”

      她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你说,有一天,我也会平等吗?”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从棉花田里跑出来的姑娘,看着她眼底那层这么多年都没散去的阴影。

      “会的,”我说,“总有一天。”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像冬天的火,小小的,但还能烧。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回程的火车上,靠着窗户,谁都没说话。

      火车轰隆隆地开,窗外的夜色一片漆黑。

      珍妮突然开口:“华,我想去唱歌。”

      “去哪儿唱?”

      “不知道。纽约?旧金山?哪儿都行。”

      “那就去。”

      她转头看着我,“你呢?”

      “我还没想好。”

      “你不走吗?”

      “走,”我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我看着窗外,没回答。

      为什么?因为我妈还在这儿。因为甘太太还在这儿。因为阿甘还在这儿。因为这地方,再怎么烂,也是我长大的地方。

      火车开了一夜。

      珍妮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睁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夜色,想起那个站在林肯纪念堂前的男人,想起他的声音,想起那二十多万人的海洋。

      1963年8月28日,华盛顿。

      我听见了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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