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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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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最轰动的事,是肯尼迪当选总统。镇上人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是天主教徒,不行;有人说他年轻,有活力;还有人说,不管谁当总统,棉花价钱还是那样。
阿甘听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肯尼迪跑得也快。
“他跑得快?”珍妮问。
“嗯,”阿甘很认真,“我看报纸了,他在大学的时候也跑步。”
“阿甘,你就知道跑步。”珍妮笑话他。
阿甘也跟着笑。
那年秋天,学校来了一个新老师,教历史的,叫布朗先生。他是从北方来的,说话带着不一样的口音,上课讲的东西也和别的老师不一样。
有一天他讲到南北战争,讲到奴隶制,讲到解放宣言。班上有几个白人学生不服气,站起来跟他争论。
布朗先生没生气,只是平静地说:“历史是什么?历史是事实。你们可以不接受,但不能否认。”
那几个学生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课后,我留下来问他问题。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惊讶,“你是……华人?”
“嗯。”
“你叫什么?”
“王华。”
他点点头,“你想问什么?”
“老师,”我说,“您讲的南北战争,是真的吗?”
他笑了,“历史书写的,不一定全是真的。但我讲的,是真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想了想,又说:“王华,你很聪明。比这班上大多数人都聪明。”
“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有自知之明。那你想干什么?”
“读书。学东西。离开这儿。”我想了想。
“好,”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他说,“我给你列个书单。”
从那天起,布朗先生成了我的老师——真正的老师。他借给我书,教我历史、政治、文学,告诉我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王华,”有一次他说,“你知道吗,1960年,全美国能上大学的华人女孩,不到一百个。”
“我知道。”
“你想成为那百分之一吗?”
“我想成为百分之一百。”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又笑了,“好,有志气。”
1961年,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猪湾事件。古巴那边打起来了,报纸上全是新闻。镇上人议论纷纷,说第三次世界大战要来了。
阿甘听不懂这些,他只关心他的跑步,“华,”他问我,“打仗的话,我要去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
“那我还能跑步吗?”
“也许能,”我说,“战场上也要跑。”
他点点头,好像放心了。
第二件,是阿甘进了橄榄球队。
教练发现他不仅能跑,而且不知道累,一场比赛能从开头跑到结尾,不用换人。
“这小子是天才!”教练跟甘太太说,“他能靠这个上大学!”
甘太太站在校门口,穿着那件过时的碎花裙,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微笑——客气,疏离,让人挑不出错。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认识。那是骄傲。
我妈也有过那种眼神——在我考了全班第一的时候,在我帮邻居老太提东西被人说了句“中国丫头还挺懂事”的时候。
那天晚上,甘太太做了饭,把我妈也叫过去。两个女人在厨房里忙活,阿甘和我在门廊上坐着。
“华,”他说,“教练说我能上大学。”
“我知道。”
“大学是什么样的?”
“很大。有很多人。你能学到东西。”
“能跑步吗?”
“能。”
“那我喜欢。”他笑了。
我看着他的笑容,没说话。
1962年,古巴导弹危机。
那段时间,气氛很紧张。报纸上天天都是核战争的新闻,学校组织了防空演习,我们蹲在课桌底下,抱着头,等警报解除。
珍妮问我:“华,你说真的会打仗吗?”
“不知道。”我想了想,好像是没打起来,“应该不会。”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又坐在老橡树下。阿甘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我们心情不好,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
月亮升起来,照在他脸上。
“华,”他说,“别怕。”
“嗯?”
“我跑得快,”他说,“真有危险,我背着你跑。”
……
1963年春天,阿甘收到了一封信,那是阿拉巴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因为他跑步快,橄榄球队要了他。
珍妮也收到了信——孟菲斯的一所女子学院,学音乐。
我收到了本地社区学院的录取通知。我妈拿不出更多钱,但她说,读,读到读不动为止。
阿甘走那天,甘太太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脸上带着笑。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整了整阿甘的衣领,然后退后一步,点了点头。
阿甘背着包,站在那儿,看着我妈,又看着我。
“华,”他说,“你来看我跑步吗?”
“看。”
“珍妮呢?”
“她也来。”
他笑了,那种笑,和六年前一样,傻傻的,暖得像阿拉巴马午后的阳光。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好像怕走快了会把什么东西落下了似的。
我站在门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我妈在旁边叹了口气,“这孩子,命好。”
“为什么?”
“傻人有傻福。”她说,然后转身进屋了。
我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土路,站了很久。
1963年6月11日,我和阿甘一起站在阿拉巴马大学福斯特礼堂门口。
那天早上阿甘打电话给我,说学校有事,让我来。我问什么事,他说不知道,就是教练让来。
我坐了四个小时车赶到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的场景:几百人围在礼堂门口,有人举着牌子,有人喊着口号。最前面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个子不高,戴眼镜,下巴抬得高高的。
阿拉巴马州长,乔治·华莱士。
他站在那儿,堵着门,不让两个黑人学生进去注册。
阿甘站在人群里,一脸茫然。他看见我,挤过来,“华,这是干什么?”
我没说话。我看着那个灰西装的男人,看着他对着摄像机镜头发表演说,说着“现在隔离,明天隔离,永远隔离”之类的话。
这是1963年。这是美国南方。这是历史书上的一页,正在我眼前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