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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K党 珍妮后来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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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妮后来被送去跟她外祖母一起住。她还是经常来找我们,还是笑,还是唱,但我看得出来,她眼底那层东西,越来越深了。
“华,”有一次她说,“你说我以后能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不知道,或许是歌星,”她说,“其实干什么都行,只要离开这儿。”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你就离开。”
“你呢?”
“我?”我想了想,“我还没想好。”
“华,你有时候不像个小孩。”珍妮笑。
“你也是。”
我们两个一起很大人的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老橡树下,许愿。
珍妮说,她还是想变成一只鸟,飞到很远的地方去。
阿甘说,他想让他的腿不疼,能一直跑。
我说,我想让我妈过上好日子,不用再干活。
珍妮看着我说:“华,你许的愿都是为你妈。”
“不行吗?”
“行,”她说,“我就是觉得,你真的好奇怪。”
我没说话。
月亮升起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阿甘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和珍妮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
1956年夏天,有天晚上,我妈在杂货店加班,我一个人在家。阿甘来找我玩,我们俩坐在门廊上吃冰棍。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声音。那声音很奇怪,像是马蹄声,又是车轮声,还有人在喊什么。
我站起来,往那边看。
月光下,一队人从镇子那头走过来。他们穿着白袍子,戴着尖帽子,脸都遮住了,只露两个眼洞。有人骑马,有人走路,有人举着火把。
阿甘也站起来,看着那边。
“那是什么?”
“不知道。”我摇头。
后来我知道了,那是三K党。我上辈子有在历史书上看过图片,但是时代太久远了,我又对外国历史不熟悉,所以现在的我对这些人完全陌生。
他们从镇子那头走过来,一路喊着什么,听不太清。路过我们家门口的时候,有一个人停下来,转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也看着他。
月光很亮,他的眼睛透过那两个眼洞,盯着我,又盯着阿甘。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让人后背发凉。
“Chinky,”他说,声音闷在袍子里,“还有个傻子。”
另外几个人也停下来,看着我们。
“就是这家?”有人说,“那个中国洗衣婆?”
“对,就她。”
“还有个小的?”
“那个就是她闺女。”
有人朝我们走过来。
阿甘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我前面,“你别过来。”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子还会护人?”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一把把阿甘拉到身后,站在他前面,“你再走一步试试。”
那个人又愣了。他没想到一个十来岁的中国佬小女孩敢这么对他说话,
“你他妈——”他伸手来抓我。
我没躲。
他一抓到我胳膊,我膝盖就顶上去了。裆部,又狠又准。招式不在于老不老,反正我觉得好用的很。
他嗷一声弯下腰。
我抄起门廊上的扫帚,对着他脑袋就是一下。扫帚断了,他趴在地上。
“妈的——”另外几个人骂着冲过来。
我拽着阿甘就跑。
我家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到棉花田里。我和阿甘都很熟,从小跑大的。我拉着阿甘在小路里钻来钻去,跑进棉花田深处,蹲下来,捂住他的嘴。
外面脚步声乱了一阵,然后渐渐远了。
过了很久,没声音了。
阿甘蹲在我旁边,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
“华,”他小声说,“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怕也没用,而且我要护着你。”
他看着我,笑了。那种笑,和平时一样,傻傻的,但暖,“华,你真好。”
别撒娇,小伙子。
我们俩在棉花田里蹲到后半夜,确定人走光了才回家。我妈已经回来了,看见我一身土一身汗,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我抱进屋里,给我打水洗脸。
“阿华,”她说,声音很轻,“以后晚上别出门。”
“嗯。”
她顿了顿,又说:“阿甘那孩子,以后少跟他玩。”
我抬头看她,“为什么?”
“妈是为你好。”她看着我,没再详细解释。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是怕。怕我和阿甘玩,别人更欺负我。怕我们俩凑一起,更招人眼。怕我惹上麻烦,她护不住。
“妈,”我说,“阿甘是我朋友。”
她沉默了一会儿,“朋友?”
“嗯。”
她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行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外面有月亮,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
第二天,阿甘来找我玩。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颗巧克力。
“华,给你。”
我接过来。
“我妈说,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他说,“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但我这颗是甜的,给你。”
我把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给我,“一起吃。”
“好。”
我们俩坐在门廊上,吃巧克力,晒太阳,看蚂蚁搬家。
后来珍妮也来了,问我们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把事情讲了,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些人,”她说,“我听别人说过。他们专欺负黑人,也欺负有色人种。”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有什么用?”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华,你真厉害。”
“你老这么说。”
“因为你真的厉害。”她说,然后又加了一句,“我要是像你一样,我爸之前就不敢打我了。”
“珍妮,”我说,“你爸打你,不是你的问题。”她是受害者。
她愣了一下,“那是谁的问题?”
“他的,是施暴者的错。”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珍妮说:“华,你说我能离开这儿吗?”
“能。”
“真的?”
“真的。”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时候呢?”
“再等等,等你再大一点。”
“好,”她说,“那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