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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荣誉勋章
“珍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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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妮……”
“你知道吗,”她抬起头,看着我,“我有时候会想起小时候。我们三个坐在老橡树下,你说,要活得好好的。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活得好好的。现在我懂了。”
“懂了什么?”
“活得好好的,”她说,“就是活着。能呼吸,能看见太阳,能遇见对你好的人。”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擦了擦眼泪,又笑了,“阿甘那个傻子,他对你好吗?”
“好。”
“多好?”
我想了想,“他给我买巧克力,买了二十年。”
珍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华,”她说,“你他妈真会说话。”
我也笑了。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在人群里重逢了。
阿甘从医院溜出来的,屁股上还缠着绷带,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看见我们,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华!珍妮!”
他跑过来,一把把我们俩都抱住。
“哎哟——”他捂住屁股,“疼。”
我和珍妮都笑了。
我们三个人站在人群里,周围是十万人的呐喊。有人演讲,有人唱歌,有人喊口号。阳光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
“华,”珍妮突然说,“你说,这个世界会好吗?”
我想了很久。
“不知道,”我说,“但得活着。活着,才能看见。”
她点点头,看着远处那个被阳光照亮的林肯像。
阿甘站在我们中间,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珍妮,笑了,“华,”他说,“珍妮,你们都在。”
“嗯。”
“真好。”
我握住他的手。他握得很紧。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站在人群里,听了一下午的演讲和歌。
后来珍妮唱了一首歌。她站在一个临时搭的小台子上,抱着吉他,唱了一首鲍勃·迪伦的《答案在风中飘》。
“一个人要走过多少路,才能被称为男人?一只白鸽要飞过多少海,才能在沙滩上安睡……”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澈,带着一点点沙哑。
唱完,人群鼓掌。她跳下台子,跑回我们身边。
“好听吗?”她问。
“好听。”阿甘说。
“你呢?”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从棉花田里跑出来的姑娘,看着她眼底那层始终没散去的雾。
“珍妮,”我说,“你会成为歌星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华盛顿的一个小酒吧里,喝啤酒,聊天,笑。
阿甘给我们讲越南的事,讲布巴,讲丹中尉。他照样还是讲得稀碎,东一句西一句,但我们都听懂了。
珍妮给我们讲纽约的事,讲她的乐队,讲那些酒吧,讲她爱过的人。
我没讲什么,就听着,看着他们。
夜深了,珍妮要走了。她第二天要去加州,有个演出。
站在酒吧门口,她抱了抱我,又抱了抱阿甘。
“华,”她说,“阿甘,”她说,“你们俩,要好好的。”
“你也是。”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阿甘站在我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华,”他说,“珍妮会回来吗?”
“会的。”
“什么时候?”
“不知道。”
他想了想,然后说:“那我等着。”
我看着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医院旁边的旅馆。阿甘的屁股还疼,只能趴着睡。我躺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华,”他突然说。
“嗯?”
“我今天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和珍妮都在。”
我侧过身,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阿甘,”我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他眨眨眼,“为什么?”
“因为你心里干净。”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就笑了,“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也笑了。
……
1969年1月1日,华盛顿。
白宫东厅,灯火辉煌。穿着正式礼服的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里端着香槟,低声交谈。女士们的珠宝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男士们的领结系得一丝不苟。
我站在角落里,穿着我妈亲手缝的深蓝色裙子,和这个场合格格不入。
阿甘站在不远处,被一群人围着。他穿着军礼服,站得笔直,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有点茫然,有点无辜,像一个误入宴会的人。
今天是约翰逊总统为他颁发国会荣誉勋章的日子。
国会荣誉勋章。美国最高军事荣誉。给一个智商75的傻子。
我看着他被一群人围着,有人跟他说话,他就点头;有人拍他肩膀,他就笑。
突然,人群分开,总统进来了。
林登·B·约翰逊,高大的德州人,脸上带着那种政客特有的笑容。他走到阿甘面前,握住他的手,说了几句话。我听不见说什么,但看见阿甘又笑了。
然后总统开始念嘉奖词。
“……因在越南战场上的非凡英勇,超越职责范围的舍己救人……在激烈交火中,多次往返战场,救出多名战友的性命……身受重伤后,仍坚持将受伤的中尉转移到安全地带……”
阿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看着前方。
总统把勋章挂在他脖子上,拍拍他的肩膀。
闪光灯亮成一片。
仪式结束后,阿甘挤过人群,走到我面前。
“华,”他说,“结束了。”
我看着他,“阿甘,你厉害。”
他眨眨眼,“厉害什么?”
“救人。”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救成布巴。”
我握住他的手,“你尽力了。”
他点点头,但我知道他心里还想着布巴。
那天晚上,回到旅馆,他把勋章摘下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华,”他说,“这勋章,应该是布巴的。”
“布巴死了。活着的人,替他把勋章领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阿甘,”我说,“布巴的虾餐厅,你还记得吗?”
“记得。”
“等你有空了,我们去看他的家乡。替他开那个餐厅。”
他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