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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乒乓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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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春天,阿甘又进医院了。
不是受伤,是屁股上的旧伤发炎,要重新处理。他在军队医院躺了一个月,无聊得快长毛了。
有一天我去看他,发现他正对着一堵墙,拿着个乒乓球拍,对着墙打球。
“阿甘,你在干嘛?”
“打乒乓球,”他说,“护士教的。她说这个能练反应。”
我看着他一下一下地把球打向墙壁,再一下一下地接回来,动作机械,但稳定得出奇。
“你打了多久了?”
“不知道,”他说,“从早上到现在。”
我看了看表——下午四点了。
“你不累吗?”
他想了想,“不累。就是有点饿。”
我忍不住笑了。
一个月后,他出院了。乒乓球技术也练出来了——不是一般地练出来,是练到能跟专业选手对打的程度。
“甘,”医生说,“你这水平,可以进国家队了。”
阿甘眨眨眼,“国家队?”
“对。军队要组一个乒乓球队,去各地表演。你有兴趣吗?”
阿甘转头看着我。
我点点头,“去吧。你不是喜欢打吗?”
他笑了,“好。”
1969年夏天,阿甘成了美军乒乓球队的成员。
他的信从全国各地寄来:
“华,今天在芝加哥打球。对手是个日本人,打得很好。我赢了。”
“华,今天在洛杉矶打球。来了好多人。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有点紧张,但还是赢了。”
“华,今天在纽约打球。打完球去了时代广场。好多人,好多灯,好高的大楼。华,你什么时候来纽约?”
“华,今天收到你的信了。你说你怀孕了?华,我要当爸爸了?”
我回信:“嗯,你要当爸爸了。高兴吗?”
他的回信只有几个字,写得很大,每个字都占一行:
“高
兴
死
了”
1969年秋天,阿甘跟着乒乓球队去了更多地方。
他的信还是每周一封,雷打不动:
“华,今天在迈阿密打球。有个小孩问我,叔叔你怎么打这么好?我说,因为我在医院没事干,就打了一百天。小孩说,那我回去也打一百天。华,你说他会打吗?”
“华,今天在西雅图打球。打完球去海边,看见好多海鸥。布巴要是看见这么多海,肯定高兴。他说他家那边也有海。华,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布巴的家乡?”
“华,你肚子大了吗?宝宝会动吗?我想摸摸。”
我把他的信一封一封收好,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晚上没事的时候,我就拿出来,再读一遍。
1970年春天,阿甘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背着那个旧背包,手里拿着一颗巧克力。
“华,”他说,“我回来了。”
我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走过来,蹲下来,把脸贴在我肚子上。
“宝宝,”他说,“我是爸爸。”
宝宝踢了一下。
他愣住了,抬头看着我,“他、他动了。”
“嗯。”
他又把脸贴上去,“宝宝,再动一下?”
宝宝又踢了一下。
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靠在我旁边,手轻轻放在我肚子上。
“华,”他说,“我有家了。”
“嗯。”
“老婆,孩子,家。”
“嗯。”
他转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华,谢谢你。”
我伸手,摸摸他的脸。
窗外,月亮很亮。
……
1970年夏天,我生下了一个儿子。
七斤二两,哭声响亮,眼睛像阿甘,蓝色。护士把他抱到我怀里的时候,他还在哭,小脸皱成一团,拳头攥得紧紧的。
阿甘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小东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华,”他说,“他、他好小。”
“嗯。”
“他叫什么?”
我回答,“福雷斯特·甘二世。”
阿甘眨眨眼,“二世?”
“就是小阿甘。”
他琢磨了一会儿,“那我叫阿甘,他叫小阿甘?”
“对。”
他笑了。
护士教他怎么抱孩子。他学得很认真,两只胳膊僵硬得像木头,但小心翼翼,像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小阿甘到了他怀里,居然不哭了。
他低头看着儿子,儿子也睁着眼睛看他。一大一小,两双蓝眼睛,就这么对视着。
“华,”阿甘轻声说,“他看我。”
“嗯。”
“他认识我。”
“嗯。”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那天晚上,病房里只剩我们俩。小阿甘在小床里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像只小猫。
阿甘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华,”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生孩子。”
“不客气。”我说。
1970年秋天,我回去上课了。
我妈和甘太太轮流帮我看孩子,我白天上课,晚上喂奶,半夜看书。累,但累得值。
商学院的教授们都认识我——那个唯一的华人女生,那个带着奶味的论文交得比谁都准时的人。
“王华,”有一天,我的教授叫住我,“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做生意。”
他点点头,“有方向吗?”
“有。”
他没再问,只是说:“需要推荐信的时候找我。”
那年秋天,我注册了一家小公司。名字叫“华记贸易”。卖什么?卖中国来的东西——茶叶、丝绸、瓷器、手工艺品。
启动资金是我这些年攒的:打工的钱,奖学金剩下的钱,阿甘代言乒乓球拍的钱。
第一笔生意是跟一个香港中间商做的。五千美元的货,我把所有积蓄都投进去了。
货到的那天,我站在仓库里,看着那些贴着“MADE IN CHINA”标签的箱子,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是中国来的。
是我爸妈的故乡来的。
是我的故乡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