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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别跟爸爸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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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走光了,土坯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天色渐晚,屋里只有一盏小灯泡,昏黄微弱,勉强照亮半间屋子,剩下的角落全沉在阴影里。
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干枯的麦秸,墙角堆着半捆玉米秆,地面是踩实了的黄泥,坑坑洼洼,沾着已经发黑的血渍。
“向阳,我的向阳……”
“是妈没用,妈太窝囊……”
苏兰哭的肩膀发抖,滚烫的眼泪砸在温向阳脸上。
温向阳仰着小脸儿,看着母亲鼻青脸肿布满伤痕的模样,心口一阵阵发疼。
“妈,很疼吧?”
温向阳伸出小小细细的手,轻轻碰了一下母亲脸上的伤痕,声音软软的,带着孩童的稚嫩,不再像刚才那样,冷硬的不像个小孩儿。
苏兰被这一碰疼的抽了口气,却还是强忍着摇头,勉强挤出一点笑:“妈不疼,没事,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
温和铁下手下脚又重又狠,每一下都是往死里打。
温向阳看着母亲强装没事的样子,心里发酸,小声说:“妈,我给你抹药,抹了药就不疼了。”
苏兰又掉眼泪。
家里穷,连正经的红药水或者紫药水都舍不得买,更别说药膏了。
她撑着起身,一瘸一拐挪到墙角,掀开一个掉了漆的破木匣子。
里面只有半瓶快干了的菜籽油,一小包黑乎乎的草木灰,还有一支用的只剩下一点点的廉价冻疮膏,还是过年的时候娘家给的。
这就是她们家全部的“药”。
这个年代,穷苦人家受了伤,没钱看病,都用菜籽油抹一抹消肿,草木灰按一按止血,能扛就扛,能忍就忍。
苏兰蹲在灯下,拿一条干净的毛巾先擦干净脸上的血迹。
她动作很轻,却还是疼的眉头紧锁,嘴角不停哆嗦,却一声不吭,怕吓着女儿。
温向阳安安静静站在旁边,小手攥着衣角,仰头看着。
她不敢乱动,只乖乖看着,时不时小声叮嘱一句:“妈,你轻点。”
“好。”
苏兰擦干净血,沾了点菜籽油,抹在脸上和脖子上的淤青处,又抓了点草木灰,按在嘴角破皮的地方。
粗糙的处理方式,却已经是这个家里能拿出来最好的东西了。
“好了。”
苏兰勉强笑了笑,摸了摸女儿的头,“不碍事,过两天就消了。”
温向阳看着母亲眼底藏不住的疼,小眉头紧紧皱着。
她心里清楚,这不是过两天就能好的事,这是长年累月的殴打,是会一点点把人拖死的折磨。
天渐渐黑透了,肚子不合时宜“咕咕”叫了起来。
从早上到现在,母女俩水米未进,又惊又怕又累,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
苏兰站起身,走到土灶台边,掀开铁锅。
米缸早就空了,面缸底也刮的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点散碎的玉米面,少的可怜。
苏兰舀出仅剩的一点点玉米面,加了大半锅水,灶膛里点了两根玉米秆,慢慢烧着。
火光微弱,映着女人憔悴苍白的脸。
没过多久,锅里煮出一锅稀的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清汤寡水。
苏兰盛了两小碗,一碗递给温向阳,一碗自己端着,坐在破旧的小板凳上,小口小口慢慢喝。
糊糊寡淡无味,粗糙剌嗓子,可母女俩都饿的厉害,一口一口喝着。
温向阳捧着粗瓷碗,小口喝着稀糊糊,心里一片冰凉。
穷,加上家暴,加上极品亲戚。
这就是她的妈妈前世一步步走向被毁灭的根源。
喝完糊糊,苏兰收拾了碗筷,涮了涮,放回到灶台角落。
屋里更冷了。
深秋的风从门缝和窗户缝往里钻,冻的人手脚冰凉。
母女俩挤在一张破旧的木板床边,苏兰把女儿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给她挡风取暖。
温向阳靠在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烟火味,小声认真开口:“妈,我们……别跟爸爸过了,好不好?”
“我们俩过。”
小时候的温向阳,从来不知道爸妈是能够离婚的。
后来大了,想让母亲离婚,她若不愿意。
等她再大一点能挣钱,准备慢慢说服母亲离婚远离深渊,可母亲已经……
温向阳吸了吸鼻子,强忍着不让酸涩的眼泪留下来。
而苏兰,身体一僵。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仰着头的女儿,眼底闪过震惊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怎么回事?
今天的向阳,太不对劲了。
说话太稳,胆子太大,心思太沉,连“不过了”这种话,都能清清楚楚说出口了?
这根本不像一个五岁且平时胆小怕生见了生人就躲的孩子。
苏兰喉咙发紧,声音发颤:“向阳,你,你怎么会说这种话?”
“谁教你的?”
温向阳心里一紧。
她立刻反应过来刚才说话太急,说的太成熟了。
温向阳暗暗深呼吸,努力放软声音,摆出小孩子的模样,眼睛泛红,蕴着害怕和委屈,小声说:“没人教我,是我怕……怕爸爸天天打你,也会打我,怕爷爷奶奶也骂我们,我害怕你被打死……”
“我不想每天都有人打你,我不想每天都吓的不敢说话……”
五岁的温向阳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孩童的恐惧和依赖,不再是刚才那种小大人模样的冷静。
苏兰看着女儿眼里的害怕慌乱,心疼的将女儿搂的更紧了。
看来,女儿是真的被吓狠了吧。
苏兰心口发酸,紧紧抱住女儿,再次拍着她的背,轻叹一口气:“不许再说这种话了,向阳。”
“夫妻哪能说不过就不过?离婚是败坏门风丢脸的事,要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
“你还小,还不懂。
“家不能散,你也不能没有爸爸,不然你就是没爹的孩子,会被人欺负一辈子。”
“以后……不准再说离婚,不过了这种话,听见没?”
温向阳沉默了。
她懂。
她太懂了。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女人最大的枷锁。
为了孩子有完整的家,为了名声,为了不被人指指点点,宁愿自己被打死,也绝不提离婚。
可是忍,忍,忍,忍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难道只有忍到死,才是她们的命?
但温向阳不能再强硬顶嘴,那样只会让妈妈怀疑她,也会更抗拒。
她要慢慢来。
温向阳软软的靠在苏兰怀里,委屈的换了个说法:“那,妈妈,我们去找外婆吧?外婆疼你,她会帮我们的。”
温和铁和他父母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说不定很快就会回来,必须要早点想办法应对。
而外婆,是除了她这个五岁的小孩子之外,唯一真心疼妈妈的人,是妈妈唯一依靠。
可嫁过来这么多年,每次被打,被欺负,母亲都不敢跟外婆说。
一是外婆身体不好,说了只会让她老人家担心;二是,现在外婆跟大舅一家过,外婆要是管母亲,大舅一家有意见。
提到外婆,苏兰的眼神松动了一下。
“可是,你外婆家远,路不好走,我们没钱,也没粮票,怎么……”
苏兰本想找个借口敷衍过去,可她话还没说完,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的人们骂骂咧咧,气势汹汹。
跟着,“哐当~”一身,原本就不结实的院子大门,被人狠狠一脚踹开。
昏黄的灯光下,院门口,浩浩荡荡站满了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胳膊和手掌都包着脏纱,脸色阴鸷凶狠的温和铁。
他身后,跟着满脸横肉,一脸怒容的爷爷奶奶。
再往后,是身材粗壮,一脸蛮横的大伯,二伯。
还有一个已经出嫁,穿着花布衫,叉着腰,满脸刻薄的姑姑。
黑压压一群人,把本就狭小的大门口堵的水泄不通。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兴师问罪的刻薄。
“温向阳那个熊孩子砍伤我儿子,反了天了,不孝女,我老头子今天就把你打死。”
“对,今天必须好好教训他们母女俩,不然还以为我们老温家没人了呢。”
怒骂声,呵斥声,指责声,瞬间挤满了整个土坯房门口。
苏兰脸色瞬间惨白,浑身控制不住发抖,下意识把温向阳护在身后方。
而温向阳眼神一冷。
来了。
温和铁和他的父母兄弟们果然来了。
温向阳瞅了一眼关着的堂屋大门,快速从床上跳下去,掀开被褥,拿起底下藏着的一把菜刀,藏在身后。
然后,堂屋大门就被用力踹开。
苏兰吓的面无血色,浑身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她将温向阳挡在身后,声音害怕的颤抖:“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你说我们干什么?”
“你家这个贱丫头把我哥砍成这样,今天不打死她,我就不姓温。”
所有人都往前逼,眼神凶狠,步步紧逼。
苏兰吓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浑身瑟瑟发抖。
而温向阳,从母亲身后方走出来。
苏兰吓的大叫:“向阳,你干什么?快躲我身后。”
众人见状,冷嗤。
尤其是刚才说话的小姑姑,冷笑着指着温向阳:“怎么?你一个小贱蹄子,还想凭一把刀砍完我们所有人吗?我告诉你……哎呦娘嘞……”
下一刻,只见温向阳毫不犹豫的朝她砍过来。
小姑姑温溪吓的后退两步差点儿摔倒。
而温向阳,两只小手紧紧握着菜刀,刀刃朝外,小胸膛起伏,一张稚嫩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一丝恐惧。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拉出小小的倔强的影子。
温向阳抬起头,看着眼前一屋子准备批斗她们打骂她们的亲戚,稚嫩的声音清清楚楚响彻整个屋子:“如果你们是来打死我和我妈妈的,现在,要么回去,要么……”
“被我狠狠砍几刀,再回去。”
“反正我们只有两个人,你们一堆,我们砍死两个,值了,砍死三个,挣一个。”
说完这话,温向阳握紧了手里的刀柄,浑身紧绷,死死盯着面前的这些人。
一时间,所有人愣在原地,目瞪口呆看着手握菜刀,眼神冷硬的五岁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