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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新生 尹江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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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江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是个普通的周四。
那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醒来,闻见厨房里飘来的香味。俞柏在做早餐,今天是馄饨,清汤的,不加香菜。她翻身下床,走到卫生间洗漱,然后忽然蹲在马桶边,吐了。
吐完她愣在那里,看着马桶里的水发呆。
俞柏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她蹲在地上,脸色发白,吓得脸都白了。
“怎么了?不舒服?走,去医院!”
她拉住他的手,摇摇头。
“俞柏。”
“嗯?”
“我可能……”她顿了顿,“怀孕了。”
他愣住了。
就那么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点了穴。
她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先别愣着,去帮我买个验孕棒。”
他这才回过神来,点点头,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再跑。
那天早上,他跑了三家药店,买了五种不同牌子的验孕棒。
“店员说,多测几个,准确率高。”他把那五个盒子递给她,表情认真得像在汇报工作。
尹江看着那五个盒子,哭笑不得。
她拿着盒子进了卫生间。他在门外等着,走来走去,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门终于开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五根验孕棒,每一根上面都是两道杠。
他看着那五根验孕棒,愣住了。
然后他红了眼眶。
“俞柏?”她叫他。
他走上前,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尹江。”他的声音有点抖。
“嗯?”
“谢谢你。”
她笑了,把脸埋在他怀里。
“谢什么?”
“谢谢你……”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谢谢你等我。
谢谢你嫁给我。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谢谢你,让我成为父亲。
那天晚上,他给妈妈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尖叫。不是害怕的尖叫,是高兴的尖叫。
“真的?真的?真的吗?”
“真的。”俞柏把手机递给尹江,“妈要跟你说话。”
尹江接过电话,刚说了声“阿姨”,那边就噼里啪啦说开了。
“尹江啊,你太棒了!太好了!我要当奶奶了!你们想要男孩还是女孩?男孩女孩都好,我都喜欢!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怀孕要注意什么你知道吗?我明天去买本书看看……”
尹江听着她絮絮叨叨,忍不住笑了。
“阿姨,您别急,慢慢来。”
“怎么能不急?这是大事!你们现在在哪?在家?我明天就过去!”
第二天,老太太真的来了。
拎着大包小包,装满了各种东西——孕妇奶粉、孕妇维生素、孕妇穿的拖鞋、孕妇看的书,还有一堆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偏方。
“这个是我问隔壁王奶奶的,她说怀孕初期要多喝这个汤。”
“这个是我问楼下李阿姨的,她说怀孕中期要补这个。”
“这个是我问超市刘大姐的,她说怀孕后期要少吃这个。”
尹江看着那堆东西,哭笑不得。
“阿姨,我才刚怀上,离后期还早呢。”
“早什么早,一眨眼就到了。”老太太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冰箱里塞,“你现在就要开始注意,不能吃凉的,不能吃辣的,不能吃……”
俞柏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妈,您让她吃几口吧,不然她该馋了。”
老太太瞪他一眼:“你懂什么?我生过孩子还是你生过孩子?”
俞柏被噎得说不出话。
尹江在旁边笑得不行。
从那天起,老太太每周都来。有时候送汤,有时候送菜,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就来看看。
“我就是想看看我孙子。”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尹江的肚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尹江摸摸肚子,说:“阿姨,才两个月,什么都看不见。”
“看得见。”老太太固执地说,“我用心看。”
尹江笑了。
怀孕的日子,比想象中辛苦,也比想象中甜蜜。
前三个月,她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有时候连水都喝不下去。俞柏急得团团转,到处查资料,问医生,想尽办法让她好受一点。
后来他找到一个偏方——姜汤。说是喝点姜汤能缓解孕吐。
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她煮姜汤。煮好晾温,端到床边,看着她喝完,才放心去做早餐。
有一天早上,她吐完回来,看见他在厨房里切姜,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他吓了一跳,扔下刀跑过来。
“怎么了?不舒服?还是哪里疼?”
她摇摇头,抱着他哭。
他手足无措地拍着她的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尹江,你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
她哭够了,抬起头看着他。
“俞柏。”
“嗯?”
“你每天给我煮姜汤,自己都没时间吃早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事,我可以在公司吃。”
“你骗人。”她说,“你每天到公司第一件事是开会,哪有时间吃早餐。”
他沉默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
“我问过你助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尹江。”
“嗯?”
“我没事。”他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都愿意。”
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傻瓜。”
他笑了,把她拥进怀里。
“嗯,我是傻瓜。”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他们第一次去做B超。
屏幕上出现一个小小的人形,头大大的,身子小小的,手和脚都还在发育,看起来像一颗小花生。
医生指着屏幕说:“这是头,这是身子,这是手,这是脚。发育得很好,很健康。”
尹江看着那个小花生,眼眶红了。
俞柏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从医院出来,他忽然停下脚步。
“尹江。”
“嗯?”
“我们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她想了想:“现在起?还不知道是男孩女孩呢。”
“没关系。”他说,“起一个男孩的,一个女孩的。”
她笑了:“好。”
他们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开始想名字。
“男孩叫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俞安。平安的安。”
“俞安。”她念了一遍,“好听。女孩呢?”
“俞念。念想的念。”
她愣了一下:“俞念?”
“嗯。”他看着她的眼睛,“念想的念。念你的念。”
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俞柏。”
“嗯?”
“你这个人,”她说,“怎么这么会说话?”
他笑了:“不是会说话。是心里想的,说出来而已。”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看着天空。
冬天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俞安,俞念。”她轻声念着,“都好听。”
“那就定了?”
“嗯,定了。”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她的肚子开始显怀了。
有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他趴在旁边,盯着她的肚子看。
“干什么?”她问。
“在等他动。”他说,“不是说五个月就会动吗?”
她笑了:“哪有那么快,才刚五个月。”
话音刚落,肚子里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像小鱼吐了个泡泡。
他愣住了,她愣住了。
“刚才……”他看着她。
“好像……动了。”
他又趴下去,耳朵贴在她肚子上,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又动了一下。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俞柏?”她叫他。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笑着。
“他动了。”他说,“他在动。”
她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傻瓜。”
他也笑了,重新趴下去,继续听。
那天晚上,他趴在她肚子旁边,听了很久很久。听到后来,她都快睡着了,他还趴在那里。
“俞柏,睡了。”她迷迷糊糊地说。
“你先睡。”他说,“我再听一会儿。”
她笑了,闭上眼睛,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还趴在那里,只不过也睡着了。头枕在她肚子旁边,手轻轻搭在她腰上,呼吸均匀而安详。
她看着他的睡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傻瓜。”她轻声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他动了动,没醒。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她的肚子微微隆起,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慢慢长大。
这是他们的家。
怀孕六个月的时候,他们回了一趟老家,去看那棵银杏树。
冬天,叶子都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但树干还是那么粗壮,树皮还是那么粗糙,像一位沉默的老人,站在那里等着他们。
他扶着她在树下走。地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你说,”她忽然开口,“这棵树有多少年了?”
“一百多年吧。”他说,“我小时候就在了。”
她摸着粗糙的树皮,想象着这一百多年里,它见过多少人,见证过多少故事。
见过她父母吗?三十年前,他们在这里拍结婚照。
见过他们吗?七年前,她在这里画画,他在这里偷看她。
见过无数个秋天,无数片落叶,无数个来来往往的人。
现在,它又见证了他们的孩子。
“俞柏。”她忽然叫他。
“嗯?”
“我们每年都带孩子来这里吧。”
他看着她,笑了。
“好。每年秋天,都来。”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棵老树。
风有点凉,但他的手很暖。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她开始行动不便了。
肚子越来越大,走路越来越慢,晚上睡觉也睡不好。他每天晚上给她按摩,揉脚,揉腰,揉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俞柏,你明天还要上班呢。”
“没事。”他说,“不困。”
“骗人,你都打哈欠了。”
他笑了笑,没说话,继续揉。
后来她才知道,他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先给她做早餐,然后去公司。晚上回来做饭,收拾,然后给她按摩。一天睡不到六个小时。
她知道的时候,气得不行。
“俞柏,你这样身体会垮的。”
他抱着她,说:“不会的。我身体好着呢。”
她看着他眼睛下面的青灰色,心疼得不行。
从那天起,她开始想办法让他多睡一会儿。
早上她醒得早,就自己起来做早餐。虽然他做的比她好吃,但她也学。煮粥、煎蛋、热牛奶,慢慢也学会了。
第一次给他做早餐那天,他醒来闻见香味,愣住了。
“你做的?”
“嗯。”她把早餐端到床边,“尝尝。”
他吃了一口,眼眶红了。
“俞柏?”她吓了一跳,“不好吃?”
他摇摇头,把她拉进怀里。
“尹江。”
“嗯?”
“谢谢你。”
她笑了,把脸埋在他怀里。
“谢什么?”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她抱着他,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餐桌上那两份简单的早餐上。煎蛋有点焦,粥有点稀,牛奶有点凉。
但他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他们开始准备婴儿房。
家里有两间卧室,一间他们自己住,另一间一直空着,放些杂物。现在他们把那间收拾出来,准备改成婴儿房。
他刷墙,她指挥。
“这边再刷一点,那边不够白。”
他站在梯子上,举着刷子,听她指挥。刷完一面墙,低头看她,笑了。
“你比工头还严格。”
她摸摸肚子,说:“我替孩子说的。”
他笑着摇摇头,继续刷。
刷完墙,他们去买家具。婴儿床、婴儿车、婴儿衣服、尿不湿、奶瓶……一样一样,慢慢添置。
逛商场的时候,她看见一个毛绒玩具,是一只小银杏叶形状的公仔。黄黄的,软软的,可爱极了。
“这个好看。”她拿起来给他看。
他看了看,笑了。
“买。”
回家路上,她抱着那个银杏叶公仔,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俞柏。”
“嗯?”
“你说孩子会像谁?”
他想了想:“像你吧。”
“为什么?”
“因为你好看。”他说,“像我,就可惜了。”
她忍不住笑了。
“你也不丑。”
“是吗?”他侧头看她,“那你当时为什么没过来跟我说话?”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因为紧张。”
他笑了。
“我也是。”
怀孕九个月的时候,她开始数日子了。
预产期越来越近,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不便。晚上睡不着,白天也睡不着,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既期待又紧张的状态。
有一天晚上,她躺在他怀里,忽然问:“俞柏,你紧张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他顿了顿,“紧张自己能不能当一个好爸爸。”
她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里面有担忧,有期待,还有很多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会是的。”她说。
他低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对我好。”她说,“对孩子也会好的。”
他看着她,眼眶微微红了。
“尹江。”
“嗯?”
“谢谢你信我。”
她笑了,把头埋进他怀里。
“谢什么。”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预产期前一周,她开始阵痛。
那天晚上,她正在吃饭,忽然觉得肚子疼。开始只是隐隐的,后来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疼。
俞柏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不对。
“走,去医院。”
他扶着她下楼,开车去医院。一路上,她疼得直冒冷汗,他急得手心全是汗。
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医生检查完,说:“开三指了,可以进产房了。”
他被挡在产房外面,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等。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偶尔能听见她的叫声,一声一声,像刀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坐不住,站起来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儿,又坐下。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产房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护士走出来,笑着对他说:“恭喜你,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他愣住了。
然后他红了眼眶。
“她……她怎么样?”
“挺好的,马上就能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等。
过了一会儿,她被推出来了。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看起来很疲惫。但她在笑。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尹江。”
“嗯。”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俞柏,你当爸爸了。”
他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她伸手,轻轻抹去他脸上的泪。
“傻瓜。”
他笑了,把她的手贴在脸上。
“嗯,我是傻瓜。”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放在她怀里。
那是一个小小的人儿,皱巴巴的,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他看着那个小东西,眼眶又红了。
“俞柏,”她轻轻说,“你看看他。”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脸。
很小,很软,很脆弱。像一团刚出炉的面团,一碰就会化掉。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
软的,暖的。
那个人儿动了动,皱皱眉头,继续睡。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尹江。”
“嗯?”
“谢谢你。”
她看着他,笑了。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这一切。”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俞柏。”
“嗯?”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三口了。”
他看着她和孩子,点点头。
“嗯,一家三口。”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孩子偶尔发出的细小声音。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这一家三口身上。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和孩子。
这一刻,他等了七年。
等到了她,等到了这个家,等到了这个小小的、软软的、属于他们的人儿。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