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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满月 孩子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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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满月那天,是个周六。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是初冬里难得的好天气。银杏叶已经黄透了,风一吹,飘飘扬扬地落下来,铺了满地金黄。
尹江站在镜子前,给孩子穿衣服。
是一件浅黄色的小棉袄,她亲手挑的,上面绣着几片小银杏叶。孩子刚满月,小小的,软软的,被衣服裹成一团,只露出一个小脸。
他睁着眼睛看她,黑葡萄似的眼珠转来转去,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
“俞安。”她轻轻叫他,“今天带你去见大树,高不高兴?”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眨了眨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俞柏从身后走过来,看着镜子里的母子俩,笑了。
“像你。”他说。
“什么?”
“眼睛像你。”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又黑又亮,好看。”
尹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看孩子,没看出哪里像。
“我觉得像你。”她说,“鼻子像,嘴巴也像。”
他低头看了看,摇摇头:“不像我。我丑。”
她忍不住笑了:“你哪里丑?”
“哪里都丑。”他一本正经地说,“儿子像我就完了。”
她笑着打了他一下。
“好了好了,快走吧,妈该等急了。”
楼下,俞柏的妈妈已经等在车边了。
今天她特意打扮过,穿了一件深红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还涂了一点口红。看见他们出来,她快步迎上去,眼睛直直地盯着孩子。
“给我抱抱,给我抱抱。”
尹江小心地把孩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眼眶渐渐红了。
“像。”她说,“真像。”
“像谁?”俞柏问。
“像他爷爷。”她抬起头,看着俞柏,“你看这眉眼,这鼻子,跟他爷爷小时候一模一样。”
俞柏凑过去看,没看出来。
“哪里像?”
“你不懂。”她抱着孩子,轻轻晃着,“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尹江看着这一幕,心里软软的。
她想起那本诗集,想起那行“送给我未来的儿媳妇”的字迹。那个人,二十年前就在等她。现在,他的孙子出生了,长得像他。
这算不算一种延续?
车子驶向银杏林。
一路上,老太太抱着孩子不肯撒手,嘴里轻轻哼着歌。是一首老歌,调子很温柔,歌词听不清,但听着就让人觉得安心。
尹江靠在俞柏肩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初冬的临江很美,街道两旁的银杏都黄了,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一片。偶尔有风吹过,叶子就飘飘扬扬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俞柏。”她轻轻叫他。
“嗯?”
“你说,他长大了,会记得今天吗?”
他想了想,摇摇头:“不记得。太小了。”
“那我们来干嘛?”
他笑了,握住她的手。
“我们来,是为了让他知道。”他说,“让他知道,他来过这里。让他知道,这里有一棵树,在等他。”
尹江看着他,眼眶微微红了。
“俞柏。”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会说话。”他说,“是心里想的,说出来而已。”
她也笑了,把头靠回他肩上。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金黄的街道,穿过熟悉的路口,最后停在银杏林旁边的停车场。
林子里很安静,偶尔有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踩在云朵上。
那棵百年老银杏站在林子中央,还是老样子。树干粗壮,树皮粗糙,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位慈祥的老人。
老太太抱着孩子,走到树下。
“俞安,”她轻声说,“你看,这是银杏树。你爸爸妈妈就是在这儿结婚的。你爷爷和奶奶,也是在这儿结婚的。”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
“你爷爷要是还在,该多好。”
尹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的。
她想起那本诗集,想起那个从未谋面的人。
他从没抱过孙子,从没见过儿子结婚,从没享受过这一天。
她走过去,从包里拿出那本书。
“阿姨。”
老太太回过头。
尹江翻开书,翻到最后一页,递给她。
“他一直在。”
老太太低头看着那页纸,看着那行褪色的字迹——
*送给我未来的儿媳妇。如果她喜欢诗的话。*
*2003.9.1*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个傻瓜。”她轻声说,笑着,哭着,“写这个的时候,俞柏才上小学。他跟我说,等儿子长大了,要把这本书送给儿媳妇。我说,你想得太远了。他说,不远,一眨眼就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尹江。
“真的到了。”她说,“一眨眼,就到了。”
俞柏走过来,揽住妈妈的肩。
“妈,别哭了。”
“我没哭。”她擦了擦眼泪,“我就是高兴。”
她把孩子递还给尹江,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信封,很旧了,边角都发黄了。
“这是什么?”俞柏问。
“你爸留给俞安的。”她说,“他走之前写的,让我等孙子出生了再给。”
俞柏愣住了。
尹江也愣住了。
老太太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纸已经发黄了,但字迹还很清晰。是那个人的字,和诗集上那行字一模一样:
*给我的孙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爷爷已经不在了。但爷爷一直在看着你,从你出生的那一天起。*
*爷爷没什么留给你的,只有一句话:*
*好好长大,好好爱人,好好被爱。*
*这个世界很大,但你的家,永远是你最安全的地方。*
*爷爷*
*2003.9.1*
尹江看着那封信,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二十年前,那个人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写下了这封信,留给从未谋面的孙子。他不知道孙子叫什么,不知道孙子长什么样,不知道孙子会在什么时候读到这封信。
但他知道,会有这一天。
俞柏接过信,看了很久。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然后蹲下来,把信封放在树根旁边。
“爸,”他轻声说,“你孙子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银杏叶飘飘扬扬地落下,落在那封信上,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棵老树根边。
孩子忽然动了动,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银杏叶。他伸出小手,想去抓那些飘落的金黄。
尹江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俞安,”她轻声说,“这是爷爷给你的信。等你长大了,妈妈念给你听。”
孩子眨了眨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睡着了。
老太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了。
“走吧,”她说,“回家吧。我给你们做饭。”
“好。”俞柏站起来,牵起尹江的手。
他们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尹江忽然回过头。
那封信静静地躺在树根旁边,上面落了几片银杏叶,金黄的,像是那个人送来的祝福。
她笑了笑,转回头,跟着他们一起走了。
回家的路上,老太太坐在后座,抱着孩子,又开始哼那首老歌。
尹江靠在俞柏肩上,听着那温柔的调子,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俞柏。”
“嗯?”
“你爸那封信,什么时候写的?”
“走之前。”他说,“我妈说,他走之前那天晚上,写了很久。写完了,交给我妈,说等孙子出生了再给。”
尹江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要走?”她问。
“嗯。”俞柏的声音有点低,“他身体一直不好。那段时间更差了。可能他自己有预感。”
尹江想起那封信上的日期——2003年9月1日。
那个人,是2003年10月走的。
写完这封信一个月后,他就离开了。
“俞柏。”她轻轻叫他。
“嗯?”
“你爸是个好人。”
他笑了,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
“我知道。”
车子驶过金黄的街道,驶过熟悉的路口,最后停在那栋老楼前。
老太太抱着孩子下了车,走在前面。尹江和俞柏跟在后面,手牵着手。
楼道还是那么窄,扶手还是那么旧。但每一级台阶,都像是回家的路。
进了门,老太太把孩子放在沙发上,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你们坐着,我来做。”
尹江想进去帮忙,被她推出来。
“你坐着,陪孩子。今天你什么都不用干。”
尹江只好回到沙发上,陪着孩子。
孩子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黑葡萄,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俞安。”她轻轻叫他,“你看,这是奶奶家。奶奶在给我们做好吃的。”
孩子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回应她。
俞柏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看着孩子。
“他好像听懂了一样。”他说。
“听懂了。”尹江笑,“我们俞安最聪明了。”
孩子又眨了眨眼睛,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睡了。
他们看着那张小脸,都笑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老太太哼歌的声音。还是那首老歌,温柔的调子,从厨房飘出来,飘满整个屋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沙发上,照在他们身上,照在孩子的小脸上。
“俞柏。”尹江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跟他说爷爷的事吗?”
他想了想:“会。”
“说什么?”
“说爷爷是个诗人。”他说,“说爷爷写过很多诗,其中最好的一首,是写给奶奶的。”
她笑了:“还有呢?”
“还有,”他看着她,“说爷爷早就认识你了。”
“早就认识?”
“嗯。”他指着那本放在茶几上的诗集,“二十年前,他就在等你。”
尹江看着那本书,心里暖暖的。
“俞柏。”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遇见你。”她说,“谢谢你让我成为你妻子,成为俞安的妈妈。”
他看着她,眼眶微微红了。
“尹江。”
“嗯?”
“这话应该我说。”
她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
阳光很暖,孩子睡得很香,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味。这是他们的家,他们的生活,他们的一辈子。
吃饭的时候,老太太不停地给孩子说话。
“俞安啊,你长大了要像你爸爸一样,对老婆好。可不能学外面那些坏男人,三心二意的。”
俞柏在旁边听着,哭笑不得。
“妈,他才一个月大,您跟他说这个?”
“一个月怎么了?”老太太瞪他一眼,“从小教育,长大才能记住。”
尹江在旁边笑,笑完了,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俞柏碗里。
“多吃点,孩子他爸。”
俞柏看着她,笑了。
吃完饭,老太太又拿出那个旧相册,给俞安看。
“你看,这是你爸爸小时候。”她指着一张照片,“他那时候跟你一样,小小的,软软的,可爱极了。”
孩子当然看不懂,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照片。
“这是你爷爷。”老太太指着另一张照片,“你看,他是不是跟你很像?”
尹江凑过去看。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银杏树下,穿着白衬衫,瘦削,眉眼清秀。他笑着,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温柔。
真的有点像。
不是长得像,是神韵像。那种温柔的眼神,那种浅浅的笑意,和俞安偶尔露出的表情,如出一辙。
“像。”她说,“真像。”
老太太笑了,眼眶却红了。
“他要是能看看,该多好。”
尹江握住她的手。
“阿姨,他看见了。”
老太太抬起头看她。
“他一直在。”尹江说,“在银杏树里,在诗集里,在这张照片里。现在,也在俞安的眼睛里。”
老太太看着她,眼泪终于落下来。但她在笑。
“好孩子。”她拍拍尹江的手,“你真是个好孩子。”
傍晚,他们要回家了。
老太太把孩子还给尹江,站在门口送他们。
“常来啊。”她说,“带着俞安常来。”
“好。”尹江说,“妈,您回去吧,外面冷。”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叫我什么?”
尹江也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妈。”她又叫了一遍,“您是我婆婆,当然叫妈。”
老太太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好孩子。”她说,“好孩子。”
俞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他走过去,抱了抱妈妈。
“妈,我们走了。过几天再来。”
“好,好。”老太太擦擦眼泪,“路上慢点。”
他们抱着孩子,下了楼。
走到楼下,尹江回过头。
老太太还站在阳台上,朝他们挥手。
她挥了挥手,转回头,跟着俞柏走了。
回家的路上,孩子醒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车窗外的夜景。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映在他眼睛里,像是两颗小小的星星。
“俞柏。”尹江叫他。
“嗯?”
“今天高兴吗?”
他想了想,笑了。
“高兴。”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她,“我们是一家人了。”
她看着他,也笑了。
“嗯,一家人。”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驶过那个馄饨摊的街角。棚子还在,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你看。”她指着那个方向。
他看了一眼,笑了。
“要不要去吃一碗?”
她看看怀里的孩子,摇摇头。
“今天算了。下次带他来。”
“好。”他说,“下次带他来。”
车子继续往前开,最后停在他们家楼下。
他抱着孩子,她拿着包,一起走进楼道。
电梯缓缓上升,她的心跳缓缓平复。
“俞柏。”她忽然开口。
“嗯?”
“明天早餐,我想吃馄饨。”
他笑了。
“好。清汤,不加香菜。”
“嗯。”
电梯门打开,他们走出来,走进自己的家。
屋里很暖,灯亮着,是他们早上出门前留的那一盏。
他把孩子放进婴儿床,盖好小被子。孩子动了动,又睡了。
她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回过头,看着她。
两个人相视一笑。
“尹江。”
“嗯?”
“谢谢你。”
她走过去,抱住他。
“谢什么?”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说:“谢谢你和俞安。”
她笑了,把脸埋在他怀里。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照进来,照在婴儿床上,照在孩子的小脸上。
孩子睡着了,睡得很香,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甜甜的梦。
他们就这样抱着,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西斜,久到城市的喧嚣渐渐安静下来,久到孩子翻了个身,发出细细的呢喃。
“俞柏。”她轻声说。
“嗯?”
“晚安。”
他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晚安,尹江。晚安,俞安。”
夜很深了,月亮很圆,风很轻。
这是他们成为一家人的第一天。
还会有很多很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