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四季》墨雲桉

7、同居 尹江搬

　　尹江搬进俞柏家的那天，是个周六。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是冬天里难得的好天气。她把行李箱推进门，站在玄关处，环顾四周。
　　这是他住了三个月的地方——她来过几次，但从来没有仔细看过。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沙发是深灰色的，上面放着几个浅灰色的抱枕。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长得很好。电视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们前几天在银杏林拍的照片——她站在那棵老银杏树下，他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先看看？”他从身后走过来，接过她的行李箱。
　　“嗯。”
　　她走进客厅，目光落在电视柜的另一边。
　　那里放着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满满的东西，五颜六色的。她凑近了看，愣住了。
　　是那三十个早餐袋子的标签。
　　每一个都折得整整齐齐，叠在一起，塞满了整个罐子。
　　“这些……”她回过头看他。
　　他站在她身后，表情有点不自然。
　　“你扔了？”他问。
　　“没有。”她说，“我都留着呢。”
　　他愣了一下：“留着？”
　　“嗯。”她打开行李箱，从最底层拿出一个袋子。袋子里是她这三十天收集的东西——那些早餐袋子，那些小纸条，还有他送的那枚银杏叶书签、那本诗集、那本《恋爱入门指南》。
　　她拿出那个装满小纸条的信封，递给他。
　　他接过去，打开，一张一张地看。
　　“第7天，一周了，想你。”
　　“第14天，两周了，很想你。”
　　“第21天，三周了，非常想你。”
　　“第28天，还有两天。我数着呢。”
　　“第30天，明天早上，我希望能和你一起吃早餐……”
　　他看着那些纸条，久久没有说话。
　　“俞柏。”她轻轻叫他。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这些你还留着？”
　　“嗯。”
　　“为什么？”
　　她想了想，说：“因为这是你爱我的证据。”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傻瓜。”他说，声音有点哑，“我不用这些证明。”
　　“我知道。”她也笑了，“但我想要。”
　　他走上前，把她拥进怀里。
　　“尹江。”
　　“嗯？”
　　“以后不用存了。”他在她耳边说，“以后每一天，都是证据。”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唇角弯起来。
　　“好。”
　　同居的日子，比想象中更平淡，也比想象中更温暖。
　　每天早上，他还是会早起，给她做早餐。有时候是馄饨，有时候是三明治，有时候是前一天晚上准备好的小笼包。她醒来的时候，总能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香味。
　　然后他会端着早餐进来，坐在床边，看着她吃。
　　“你不吃？”她问。
　　“吃过了。”他说，“你先吃。”
　　她吃着，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你这样看着我，我吃不下去。”她抗议。
　　他笑了，伸手抹掉她嘴角的残渣。
　　“那我不看。”
　　然后他真的转过头，但过一会儿又转回来，继续看。
　　尹江拿他没办法。
　　白天，他们各自上班。他是甲方，她是乙方，有时候会在项目上碰面。会议室里，他坐在主位，她坐在长桌另一侧，一本正经地讨论方案。偶尔抬头，视线相撞，他会微微弯一下唇角，然后又恢复严肃的表情。
　　同事们都不知道他们的事。有一次，项目经理悄悄问她：“尹工，你有没有觉得俞总对你特别客气？”
　　尹江愣了一下：“有吗？”
　　“有啊，每次你发言他都听得特别认真，别人说话他就低头看手机。”
　　尹江低下头，掩饰嘴角的笑意。
　　晚上，谁先下班谁做饭。他比她手艺好，所以大部分时候是他做，她打下手。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有点挤，但谁也不嫌挤。她洗菜，他切菜；她递盐，他翻炒。配合得多了，有时候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吃完饭，他们一起看电视，或者看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靠在一起聊天。
　　聊过去的事，聊现在的事，聊未来的事。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问他：“俞柏，你后悔吗？”
　　他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没有走过来跟我说话。”她说，“如果那天你走过来了，我们也许不用等七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书，看着她。
　　“不后悔。”他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七年，让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他握住她的手，“如果那天我走过来了，可能我们就在一起了，但那时候我太年轻，什么都不懂。也许我们会因为一点小事吵架，也许我会因为出国而犹豫，也许……”
　　他顿了顿：“也许我们早就走散了。”
　　尹江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七年，让我知道我等的是你。”他继续说，“让我知道，除了你，我谁都不想要。”
　　她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我也是。”她闷闷地说。
　　他笑了，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所以，不后悔。”他说，“等多久都不后悔。”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春天来了。
　　银杏树开始发芽，嫩绿的小叶子从枝头探出来，像是冬天留下的信使。
　　有一天，俞柏忽然说：“周末回一趟我妈那儿吧。”
　　尹江愣了一下：“怎么了？”
　　“她想你了。”他说，“也想让你看看春天的银杏林。”
　　周末，他们回了那个老房子。
　　女人还是那样，围着碎花围裙，头发花白，挽着一个低低的髻。看见尹江，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来了来了，快进来。”
　　饭桌上，还是那么丰盛。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热气腾腾的鸡汤。
　　“多吃点，”女人给她夹菜，“太瘦了。”
　　尹江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笑了。
　　“阿姨，我每次都吃这么多，还瘦吗？”
　　“瘦。”女人又给她盛了一碗汤，“再多吃点。”
　　吃完饭，俞柏去厨房洗碗。女人拉着尹江坐在沙发上，拿出那个旧相册，继续给她看。
　　“这是俞柏第一次自己走路，”她指着一张照片，“这是第一次自己吃饭，这是第一次自己穿衣服……”
　　尹江看着那些照片，心里暖暖的。
　　翻到某一页，她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全家福。年轻的夫妻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站在那棵银杏树下。男人穿着白衬衫，女人穿着碎花裙子，孩子穿着小西装，表情严肃。
　　“这是他爸走之前最后一张全家福。”女人的声音很轻，“第二年秋天，他就走了。”
　　尹江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有点酸。
　　“阿姨，”她轻声说，“您一个人把他带大，很辛苦吧？”
　　女人笑了笑：“辛苦是辛苦，但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就不觉得了。”
　　她顿了顿：“他小时候总问我，爸爸去哪儿了。我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但他一直在看着你。后来他就不问了，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想着他爸。”
　　尹江想起那本诗集，想起那行“送给我未来的儿媳妇”的字迹。
　　“他把他爸的书给了我。”她说。
　　女人点点头：“我知道。他说过。那本书，他从小就当宝贝，后来丢了，找了很多年。没想到，最后在你那儿。”
　　她看着尹江，目光温柔。
　　“这就是缘分。”她说，“你们俩，注定要在一起的。”
　　从老房子出来，他们去了银杏林。
　　春天的银杏林和秋天很不一样。满树嫩绿的小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无数只绿色的蝴蝶。地上也长出了嫩草，踩上去软软的，像是地毯。
　　他牵着她的手，走在林间小径上。
　　“你知道吗，”他说，“我以前每年秋天都会来这里。”
　　“我知道。”她说，“你妈说过。”
　　“不是为了看银杏。”他停下脚步，看着她，“是为了看看，会不会再遇见你。”
　　尹江愣住了。
　　“每年秋天，银杏黄的时候，我都会来这里。”他说，“从出国第一年开始，一直到现在。每年都来，每年都等。”
　　他顿了顿：“后来我告诉自己，如果回来之后还是遇不到，就放弃。”
　　尹江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结果呢？”
　　“结果，”他笑了，“我回来第三天，就在馄饨摊遇见了你。”
　　她想起那个雪夜，想起那碗清汤馄饨，想起他坐在对面，问她“你碗里的好像和我这个不太一样”。
　　原来他也在等。
　　等了七年。
　　“俞柏。”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嗯？”
　　“你怎么知道是我？那天在馄饨摊，你怎么知道是我？”
　　他想了想，说：“因为那个书签。”
　　“书签？”
　　“那枚银杏叶书签。”他说，“你掉在桌子上，我看见了。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还有日期。2018年10月27日。”
　　他看着她：“那是我们在银杏林遇见的日子。我一直记得。”
　　尹江怔住了。
　　“所以当你捡起那个书签，看见上面的名字，”她说，“你就知道是我？”
　　“嗯。”他点点头，“但我不确定。我怕只是同名同姓。所以第二天在会议室看见你，我才确定。”
　　尹江想起会议室里，他隔着长桌朝她伸出手，说“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原来那不是初次见面。
　　那是重逢。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她问，“为什么不说你记得我？”
　　他沉默了一秒。
　　“因为怕吓到你。”他说，“一个陌生人，告诉你他等了七年，你会信的？”
　　尹江想了想，摇摇头。
　　“所以我慢慢来。”他笑了，“用早餐，用那本书，用所有能用的方式，让你慢慢知道。”
　　她看着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俞柏。”
　　“嗯？”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傻。”
　　他笑了，把她拉进怀里。
　　“嗯，我是傻。”他在她耳边说，“傻到等了七年，傻到还想再等一辈子。”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笑了。
　　春天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是某个学校组织春游。那些笑声清脆，欢快，像是这个春天最美的背景音乐。
　　“俞柏。”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如果那天我没有掉那个书签，你会认出我吗？”
　　他想了想：“会。”
　　“为什么？”
　　“因为你的眼睛。”他说，“那天在馄饨摊，你抬头看我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很多东西——七年的等待，三十七天的早餐，还有现在的、此刻的、温柔的光。
　　“什么眼神？”
　　“就是……”他想了想，“就是你在银杏林里看我的眼神。专注的，认真的，好像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的眼神。”
　　尹江愣住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她那时候看他的眼神是这样的。
　　“所以你早就认出来了？”
　　“嗯。”他说，“但你好像没认出我。”
　　“我……”她有点不好意思，“我只记得你的背影。”
　　他笑了：“没事。现在记住了就行。”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现在记住了。”她说，“正面、侧面、背面，都记住了。”
　　他揽住她的腰，加深这个吻。
　　春天的风很轻，阳光很暖，银杏叶在头顶沙沙作响。远处孩子们的笑声渐渐远了，只剩下他们两个，站在那棵百年老银杏下，吻了很久很久。
　　回家的路上，她靠在他肩上，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俞柏，你说那七年，你每年都去银杏林？”
　　“嗯。”
　　“那你去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你会不会出现。”他说，“想如果出现了，我该说什么。想你会不会还记得我，会不会还喜欢我。”
　　他顿了顿：“后来我就不想了。只是想，哪怕看一眼也行。”
　　尹江的心软了一下。
　　“俞柏。”
　　“嗯？”
　　“以后不用去银杏林等了。”
　　他侧头看她。
　　“以后，”她说，“我就在你身边。”
　　他笑了，把她揽得更紧。
　　“好。”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聊天。
　　聊着聊着，她忽然爬起来，打开行李箱，拿出那个装满早餐袋子的袋子。
　　“干什么？”他问。
　　她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一个一个看。
　　第1天的袋子，第2天的，第3天的……一直到第30天。
　　他看着那些袋子，忍不住笑了。
　　“你还真的都留着。”
　　“嗯。”她拿起第7天的袋子，里面那张小纸条还在，“你看，这是你写的。”
　　他接过去看了看，有点不好意思。
　　“写得不好。”
　　“挺好的。”她把纸条小心地放回去，“每一张都好。”
　　她继续看，看到第30天的袋子时，忽然停住了。
　　袋子里除了那张大纸条，还有一样东西——一枚戒指。
　　银色的，很简单的款式，上面刻着两个小小的字：尹江。
　　她愣住了。
　　“这……”她抬起头看他。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紧张。
　　“那天放的。”他说，“本来想等你回来再给你，但没忍住。”
　　她把戒指拿起来，仔细看着。
　　很轻，很细，上面刻的字很清晰。她试了试，戴在无名指上，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手指的尺寸？”
　　“趁你睡着量的。”他说，“用一根线，绕了一圈。”
　　尹江忍不住笑了。
　　“俞柏，你还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看着她戴着戒指的手，唇角弯起来。
　　“喜欢吗？”
　　她看着手上的戒指，又看看他，眼眶有点红。
　　“喜欢。”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
　　“尹江。”
　　“嗯？”
　　“我们结婚吧。”
　　她愣住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的眼睛格外明亮。那里面有期待，有紧张，有七年的等待，还有此刻的温柔。
　　她看着他，慢慢笑了。
　　“好。”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真的？”
　　“真的。”
　　他笑了，把她拥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尹江。”
　　“嗯？”
　　“谢谢你。”
　　她闷在他怀里，笑了。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他说，“谢谢你没有放弃。”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俞柏。”
　　“嗯？”
　　“我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回来。”
　　月光很亮，风很轻，窗外的银杏树在夜色里静静站着，像是这个春天的守护者。
　　他们就这样抱着，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西斜，久到风变凉了，久到远处传来夜归人的脚步声。
　　“俞柏。”她忽然开口。
　　“嗯？”
　　“明天的早餐，我想吃馄饨。”
　　他笑了。
　　“好。清汤，不加香菜。”
　　“嗯。”
　　她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唇角还带着笑。
　　明天，还有馄饨。
　　还有他。
　　还有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