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四季》墨雲桉

6、三十天的早餐 尹江接

　　尹江接到出差通知的时候，正在吃俞柏送的早餐。
　　那天是周一，早餐是小笼包配豆浆。小笼包还是那家店，皮薄馅大，咬一口能溢出鲜美的汤汁。她一边吃一边看手机，然后看到工作群里的消息——
　　“临海项目需要驻场一个月，尹工，你准备一下，下周一出发。”
　　尹江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一个月。
　　临海是邻省的一个城市，高铁三个小时。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关键是，她要离开一个月。
　　她拿起手机，想给俞柏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怎么开口？
　　“我要出差一个月，你的早餐可以暂停一下”？
　　“这一个月不用送了，我吃不到”？
　　“别想我”？
　　怎么都觉得别扭。
　　她想了想，决定晚上见面再说。
　　那天晚上，他来接她下班。车子停在老地方，他靠在车门上等她，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看见她出来，他大步走过来，把奶茶塞进她手里。
　　“红枣枸杞，热的。”
　　尹江接过奶茶，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看出了她的犹豫：“怎么了？”
　　“那个……”她抿了抿唇，“我要出差。”
　　他愣了一下：“多久？”
　　“一个月。”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点点头：“知道了。”
　　就这？
　　尹江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但他只是帮她打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一路上，他什么都没问。她憋不住，主动开口：“你没什么要说的？”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说什么？”
　　“比如……一个月见不到，会不会想我？比如……早餐怎么办？比如……”
　　“想。”他打断她，“会想。早餐我已经想好怎么办了。”
　　尹江怔了怔：“怎么办？”
　　他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送她到楼下，照例看着她走进楼道。她走到电梯口，回过头，看见他还站在那里。
　　“俞柏。”她喊他。
　　“嗯？”
　　“你还没说早餐怎么办。”
　　他笑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仰着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笃定的光。
　　周六，尹江开始收拾行李。
　　她打开行李箱，摊在地上，一样一样往里放。衣服、鞋子、洗漱用品、电脑、笔记本……放得差不多了，她站在那儿看着箱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门铃响了。
　　她走过去开门，是俞柏。他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看起来挺沉。
　　“这是什么？”
　　“帮你收拾的东西。”他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地上，打开，“你看看还缺什么。”
　　尹江凑过去看，然后愣住了。
　　袋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个小袋子，每个袋子上贴着便利贴，写着日期和内容——
　　*第1天：小笼包（那家你最喜欢的店，真空包装，蒸一下就好）*
　　*第2天：馄饨（清汤底料单独包，不加香菜，自己煮）*
　　*第3天：三明治（材料都切好了，早上组装一下）*
　　*第4天：豆浆油条（油条真空，豆浆是速溶的，那家店的同款）*
　　*第5天：烧卖（蒸一下就好）*
　　……
　　一直排到第30天。
　　尹江看着那三十个小袋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有些不好保存的，我就没放。”他在旁边解释，“比如豆腐脑，放不了。还有粢饭团，糯米会硬。这些是能放的，我都试过了，味道还行。”
　　他顿了顿：“酒店应该有冰箱，你到了先放进去。每天早上拿出来热一下就行。第1天的袋子我放在最上面，你到了就能吃。”
　　尹江蹲在行李箱旁边，看着那三十个袋子，眼眶渐渐红了。
　　“俞柏。”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准备了多久？”
　　他想了想：“三天吧。从你说出差那天开始。”
　　三天。
　　他用了三天时间，给她准备了三十天的早餐。
　　她站起来，转身看着他。
　　他站在玄关处，身上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有点乱，眼睛里有一点血丝，像是没睡好。他看着她，表情平静，但尹江能看出那平静底下的一点紧张。
　　“是不是太多了？”他问，“你要是不方便带，我……”
　　她没让他说完。
　　她走上前，踮起脚，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吻住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抱进怀里。
　　这个吻很长。长到尹江的脚踮得发酸，长到窗外的路灯都亮了起来，长到她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
　　他终于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点乱。
　　“尹江。”
　　“嗯？”
　　“你还要出差吗？”
　　她笑了：“要。”
　　他叹了口气，把她重新拥进怀里。
　　“那这一个月怎么办？”他闷闷地说，“我见不到你。”
　　尹江把脸埋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你可以给我打电话。”她说，“发消息。视频。”
　　“不够。”
　　“那你想怎样？”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想每天都能看见你。”
　　尹江的心软了一下。
　　“三十天而已。”她轻声说，“很快的。”
　　“三十天很久。”他说，“七百二十个小时，四万三千两百分钟。”
　　尹江忍不住笑了：“你算得这么清楚？”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从你走的那一刻开始算。”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
　　不是留宿，是留下来帮她收拾行李。他把那三十个袋子一个一个放进行李箱，码得整整齐齐，还在空隙里塞了一些东西——暖宝宝、感冒药、创可贴、她爱吃的那种小零食。
　　尹江坐在床边，看着他忙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俞柏。”她忽然开口。
　　“嗯？”
　　“你这样，我走的时候会更舍不得。”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箱子里塞东西。
　　“那就舍不得。”他说，“反正我也舍不得。”
　　周一早上，他送她去高铁站。
　　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一遍遍播着车次信息。他站在她面前，帮她整理了一下围巾。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每天早晚要发消息。”
　　“好。”
　　“视频每天一次，不能少。”
　　“好。”
　　“那三十袋早餐，每天早上都要吃，拍照给我看。”
　　尹江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俞柏，你这样像在交代后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不是后事。”他说，“是前事。你走之后的事。”
　　广播里响起她那一班车的检票通知。
　　她看着他，忽然有点舍不得。
　　“我走了。”
　　“嗯。”
　　她转身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回过头。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朝他挥挥手，他点点头。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检票口，回过头。
　　他还站在那里。
　　她咬了咬唇，转身跑回去，扑进他怀里。
　　他接住她，抱紧。
　　“怎么了？”
　　“没怎么。”她闷闷地说，“就是想再抱一下。”
　　他笑了，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那就多抱一会儿。”
　　广播又响了一遍，催促还没检票的乘客尽快上车。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看着他。
　　“我真的走了。”
　　“嗯。”
　　“三十天后见。”
　　“三十天后见。”
　　她转身跑向检票口，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很久很久。
　　临海是个沿海城市，比临江暖和一点。尹江住的酒店离项目现场不远，房间不大，但干净，有个小冰箱。
　　她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三十袋早餐放进冰箱。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安全抵达。早餐已入库。”
　　他秒回：“?。”
　　还是那个表情。
　　尹江看着那个?，忍不住笑了。
　　这人，真是……
　　第一天晚上，他准时打来视频。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裹着浴袍坐在床上。视频接通，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他家客厅。
　　“到了？”
　　“嗯。”
　　“累不累？”
　　“还好。”
　　“晚饭吃了没？”
　　“吃了，和项目组一起。”
　　他点点头，看着她，没说话。
　　她也看着他，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看了很久。
　　“俞柏。”她先开口。
　　“嗯？”
　　“你这样看着我，我有点紧张。”
　　他笑了：“紧张什么？”
　　“不知道。”她说，“就是紧张。”
　　他想了想，说：“那我闭眼？”
　　她忍不住笑了：“不用。”
　　那一晚，他们聊了很久。聊她今天见了什么人，开了什么会，吃了什么饭。聊他今天做了什么项目，开了什么会，吃了什么饭。聊临海的海风，聊临江的雪。
　　聊到后来，她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困了？”他问。
　　“嗯。”
　　“那睡吧。”
　　“好。”
　　她准备挂断，他忽然开口：“等一下。”
　　她停住。
　　“把手机放枕边。”他说，“我等你睡着。”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
　　她笑了，把手机放在枕边，侧躺着，看着屏幕里的他。
　　“那我睡了。”
　　“好。”
　　她闭上眼睛，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轻轻的，很均匀。
　　过了很久，她迷迷糊糊地开口：“俞柏。”
　　“嗯？”
　　“你还在吗？”
　　“在。”
　　她笑了，安心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被闹钟叫醒。拿起手机一看，视频已经挂断了，但他发了消息：
　　“你睡着了我才挂的。早安。记得吃早餐。”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起床，打开冰箱，拿出第1天的袋子——小笼包。
　　按照他说的，蒸了十分钟。打开锅盖，热气腾腾，小笼包的样子和那家店的一模一样。咬一口，汤汁鲜美，皮薄馅大。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他：“第1天早餐打卡。”
　　他秒回：“?。”
　　三十天，就这样开始了。
　　每一天早上，她从冰箱里拿出当天的袋子，蒸也好，煮也好，组装也好，都是他准备好的。每一天，她拍照片发给他，他回一个?。每一天晚上，他们视频，聊今天的事，聊明天的事，聊没什么事。
　　第7天，袋子里除了早餐，还有一张小纸条：*一周了，想你。*
　　第14天，纸条上写着：*两周了，很想你。*
　　第21天，纸条上写着：*三周了，非常想你。*
　　第28天，纸条上写着：*还有两天。我数着呢。*
　　尹江看着那些纸条，一张一张收好，放进钱包里，和银杏叶书签放在一起。
　　第30天，她打开最后一个袋子。
　　袋子里是一份早餐——三明治，和第一天的一样。旁边还有一张纸条，比之前的都大，折叠着。
　　她打开，上面写着：
　　*三十天了。*
　　*三十天前，你在这里吃第一个早餐。三十天后，你会在哪里吃下一个？*
　　*我想好了。*
　　*明天早上，我希望能和你一起吃早餐。*
　　*不是视频里的，不是照片里的，是面对面的，坐在同一张桌子前的。*
　　*你愿意吗？*
　　尹江看着那张纸条，眼眶红了。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他，配文：“我愿意。”
　　他秒回，不是?，而是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高铁票的订单截图——临江到临海，明天早上七点，到达时间十点半。
　　下面还有一行字：*明天中午，一起吃午饭吧。早餐来不及了，午饭补上。*
　　尹江看着那张截图，笑了。
　　三十天。
　　他数着日子，她也是。
　　明天，就能见面了。
　　最后一天的工作很顺利。下午四点，项目阶段性会议结束，尹江收拾东西准备回酒店。项目经理走过来，笑着说：“尹工，这一个月辛苦你了。晚上一起吃个饭？”
　　尹江抱歉地笑笑：“谢谢张总，今晚我有点事。”
　　“什么事这么重要？”
　　她想了想，笑了：“等一个人。”
　　项目经理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男朋友？”
　　“嗯。”
　　“行行行，那快去快去，别让人等着。”
　　尹江回到酒店，开始收拾行李。三十个袋子已经空了，但她都留着，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行李箱最底层。那些小纸条，她一张一张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收进钱包。
　　收拾完，她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忽然有点紧张。
　　三十天没见了。
　　他会不会变了？会不会没那么喜欢她了？会不会……
　　手机响了，是他的消息：
　　“出发了。明天见。”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点。
　　她回他：“明天见。”
　　那天晚上，她睡得不太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他站在馄饨摊前的样子，他送早餐时认真的样子，他在银杏林里抱着她的样子，他帮她收拾行李时忙碌的样子。
　　凌晨两点，她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
　　“睡不着。”
　　没想到他秒回：“我也睡不着。”
　　“你怎么还没睡？”
　　“明天要见你了，睡不着。”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我也是。”
　　“那怎么办？”
　　她想了想：“数羊？”
　　“数过了，没用。”
　　“那数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行字：“数你还有几个小时到我身边。”
　　尹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五分。他的车是七点出发，十点半到。还有八个小时十五分钟。
　　她回他：“还有八小时十五分钟。”
　　他回：“太久了。”
　　她笑了：“不久。睡一觉就到了。”
　　“那你睡。”
　　“好。你也睡。”
　　“好。”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出站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捧着一杯奶茶。她走出站，看见他，跑过去，扑进他怀里。他抱着她，在她耳边说——
　　手机闹钟响了。
　　尹江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她飞快地起床、洗漱、换衣服、收拾东西。退房，打车，去高铁站。
　　十点二十分，她到达临江高铁站。
　　出站口人很多，她提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往外走。眼睛在人群中搜索，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站在出站口最前面，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捧着一杯奶茶。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唇角微微弯着。
　　她加快脚步，最后几乎是跑着冲向他。
　　他张开手臂，接住她。
　　奶茶被挤得洒出来一点，但没人管。
　　“回来了。”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有点哑。
　　“嗯。”她把脸埋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
　　“三十天。”他说，“七百二十个小时，四万三千两百分钟。”
　　她笑了：“你还在数？”
　　“一直在数。”他放开她一点，低头看着她，“每一天，每一分钟，都在数。”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俞柏。”
　　“嗯？”
　　“我想你。”
　　他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我也是。”
　　出站口人来人往，他们站在那儿，谁都没有动。
　　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春天的味道。
　　“走吧。”他终于放开她，接过她的行李箱，“回家。”
　　“家？”
　　“我家。”他顿了顿，“我妈做了饭，等你呢。”
　　尹江愣了一下：“阿姨知道我今天回来？”
　　“知道。”他说，“她比我数得还清楚。”
　　尹江笑了。
　　他们并肩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
　　“俞柏。”
　　“嗯？”
　　“明天的早餐，我想吃馄饨。”
　　他看着她，笑了。
　　“清汤，不加香菜？”
　　“嗯。”
　　“好。”
　　阳光很好，风很轻，冬天的尾巴上，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
　　她握着他的手，他推着行李箱，两个人慢慢走向停车场。
　　身后，出站口的人流还在涌动，有人离开，有人归来。而他们，终于不用再数着日子等对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