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四季》墨雲桉

5、 见家长 俞柏说

　　俞柏说“一直送下去”，尹江以为他指的是早餐。
　　没想到，还包括别的。
　　周一早上，她打开门，发现保温袋旁边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银杏林，七年前的那个下午，她坐在树下画画，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偷拍的，藏了七年。现在该还给你了。*
　　周二，保温袋旁边是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杏叶书签，和她那枚一模一样，只是上面的日期不一样——2023.11.17，他们重逢的那天。
　　周三，是一本书。不是诗集，是一本食谱，扉页上写着：*学做早餐用。目前只学会三十七种，还需要继续努力。*
　　周四，是一支笔。很普通的那种黑色签字笔，但笔杆上刻着两个字：尹江。
　　周五，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纸条：*今天别吃早餐，晚上带你吃好的。*
　　尹江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三十七天的早餐，换来一顿晚餐。这买卖，好像不亏。
　　晚上六点，他来接她。
　　车里很暖，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他。
　　“今天吃什么？”
　　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表情有点微妙。
　　“我妈做的饭。”
　　尹江愣住了。
　　“什么？”
　　“我妈，”他重复了一遍，“做了饭，想请你吃。”
　　尹江的心跳开始加速。
　　“你妈？你妈知道我了？”
　　“知道。”他说，“从第一天送早餐就知道。”
　　“第一天？那时候我们才认识几天？”
　　“三天。”他顿了顿，“但我告诉她，我遇到了一个等了七年的人。”
　　尹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起：“别紧张。我妈人很好。”
　　“我没紧张。”她下意识攥紧了安全带。
　　他没戳穿她，只是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
　　“真的别紧张。”他说，“她早就想见你了。”
　　“为什么？”
　　“因为那本书。”他顿了顿，“她说，能保留那本书二十年的人，一定是个好姑娘。”
　　尹江的心软了一下。
　　车子驶过繁华的市区，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很深，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路灯昏黄，在雪地上投下暖橘色的光圈。
　　最后，车子在一栋六层的老楼前停下。
　　“到了。”他解开安全带，侧头看她，“准备好了吗？”
　　尹江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他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帮她打开车门。她走下来，看着眼前这栋楼——红砖墙，老式窗户，阳台上晾着衣服，有几盆冬天里还绿着的植物。
　　“这是你长大的地方？”
　　“嗯。”他牵起她的手，“从出生住到出国，住了二十三年。”
　　他们走进楼道。楼梯很窄，扶手是木头的，漆面斑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原木。每一层楼道的墙上都贴着不同的东西——小广告、通知、孩子们画的画。
　　五楼，502。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
　　“准备好了？”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笑了，伸手按了门铃。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挽着一个低低的髻。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外面围着一条碎花围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她的眼睛和俞柏很像，都是那种很深的黑色，看人的时候很专注。
　　“来了？”她看着尹江，目光温柔得像冬天的阳光，“快进来，外面冷。”
　　尹江被她拉进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姨好。”
　　“好好好，不用客气。”女人帮她拿出拖鞋，是新的，粉色的，毛茸茸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粉色，俞柏说你喜欢白色，但我想着女孩子穿粉色好看，就买了这个。”
　　尹江看了一眼俞柏。
　　他站在玄关处，脱大衣，表情无辜。
　　“粉色挺好。”尹江说，“我喜欢。”
　　女人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看起来很温暖。
　　“来来来，快坐。饭马上就好。”
　　尹江被她按在沙发上，手里塞了一杯热茶。她环顾四周——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老式的家具，木头的，漆面有些旧了，但擦得很亮。墙上挂着很多照片，有黑白的，有彩色的，有俞柏小时候的，也有年轻时候的俞柏父母。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黑白照，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银杏树下，穿着白衬衫，瘦削，眉眼清秀。他的眼睛看着镜头，微微笑着，像是有什么开心的事。
　　“那是俞柏的爸爸。”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的时候，俞柏才七岁。”
　　尹江站起来，走到那张照片前，仔细看着。
　　这就是那个写诗的人。
　　那个写了三十七首诗追到了自己喜欢的人的人。
　　那个在诗集最后一页写下“送给我未来的儿媳妇”的人。
　　那个二十年前就已经在等她的人。
　　“他很帅。”尹江轻声说。
　　女人笑了：“是啊，当年我就是被这张脸骗了。”
　　尹江回过头，看见女人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脸上的笑很温暖，眼角却有一点光。
　　“阿姨，”尹江说，“我有一本他的书。”
　　女人的笑容顿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俞柏告诉我了。那本书，他找了二十年。”
　　尹江从包里拿出那本书，递给她。
　　女人接过，手指轻轻抚过封面。
　　“就是他。”她的声音有些哑，“这是他的第一本，也是最后一本。”
　　她翻开书，看着那些诗。看得很慢，一页一页，有时候会停下来，盯着某一首看很久。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着那行手写的字，忽然笑了。
　　“这个傻瓜，”她说，声音有点抖，“写这个的时候，俞柏才上小学。他说，等儿子长大了，要把这本书送给儿媳妇。我说，你想得太远了。他说，不远，一眨眼就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尹江，眼眶红红的，但笑容很暖。
　　“结果他一眨眼就走了。”她说，“走了二十年。”
　　尹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人把书还给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你能留着这本书二十年，说明你和我们家有缘。”她说，“俞柏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后来他给我看了那本书的照片，我才知道，这是真的。”
　　她顿了顿：“你等等。”
　　她转身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旧相册出来。
　　“给你看样东西。”
　　她翻开相册，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彩照，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银杏树下。女人的脸和现在有些像，只是年轻很多，头发还是黑的，脸上也没有那么多皱纹。
　　“这是俞柏满月的时候。”她说，“那棵银杏树，就是俞柏说的那棵。每年秋天，我们都会去那里拍照。”
　　她继续往后翻。
　　俞柏一岁，在银杏树下。
　　俞柏两岁，在银杏树下。
　　俞柏三岁，在银杏树下。
　　……
　　一直到俞柏七岁。
　　七岁那一张，他站在银杏树下，穿着小西装，表情严肃，像个小大人。旁边站着他爸爸，就是刚才那张黑白照上的人。
　　“这是他爸爸最后一次陪他去。”女人的声音很轻，“那年秋天，银杏刚黄，他就走了。”
　　尹江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照片上的男人笑着，手搭在儿子的肩膀上。儿子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满眼都是崇拜。
　　“后来每年秋天，我还是会带他去。”女人继续说，“一直到他出国。他临走那天，自己又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看着尹江：“就是你那本。”
　　尹江愣住了。
　　“他跟我说，他遇见了一个女孩，在银杏树下画画。他想认识她，但没敢。”女人笑了笑，“他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敢，就是不敢追女孩子。”
　　尹江想起那个下午。
　　她低着头画画，他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然后他走了，什么都没说。
　　“他说，他买了本书，准备研究怎么追人。”女人继续说，“结果第二天就出国了，那本书也没用上。”
　　尹江从包里拿出那本《恋爱入门指南》。
　　女人接过去，翻了翻，笑了。
　　“就是他。”她把书还给尹江，“这个傻瓜，出国七年，什么没学会，就学会了送早餐。”
　　“阿姨，”尹江忍不住问，“您不觉得他这样……有点傻吗？”
　　女人看着她，目光温柔。
　　“傻？”她说，“我觉得挺好。喜欢一个人，就要用行动告诉她。这是他从他爸那儿学的。他爸当年追我，写了三十七首诗，一首都没敢给我，全藏在抽屉里。后来还是我自己发现的。”
　　她顿了顿：“俞柏比他爸强，起码敢送早餐。”
　　尹江笑了。
　　“来来来，先吃饭。”女人站起来，“边吃边聊。”
　　餐桌上的菜很丰盛。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个热气腾腾的砂锅，里面是鸡汤。
　　“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女人给她夹菜，“俞柏说你什么都吃，我就多做几样。”
　　尹江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有点不知所措。
　　“阿姨，够了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
　　“多吃点，你太瘦了。”女人又给她盛了一碗汤，“来，喝汤，这是我炖了一下午的。”
　　尹江低头喝汤。鸡汤很鲜，不油不腻，温度刚刚好。
　　“好喝吗？”
　　“好喝。”尹江真心实意地说。
　　女人笑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看起来很幸福。
　　吃饭的时候，女人一直在问问题。问她的工作，问她的家庭，问她平时喜欢做什么。尹江一一回答，有些紧张，但慢慢放松下来。
　　问到父母的时候，尹江顿了一下。
　　“我爸走得早，”她说，“我妈在我上大学的时候也没了。”
　　女人的筷子停了一下。
　　“一个人过来的？”
　　“嗯。”尹江笑了笑，“也习惯了。”
　　女人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些什么。
　　“以后常来吃饭。”她说，“一个人做饭麻烦，来这儿吃，我做给你。”
　　尹江看着她，眼眶有点酸。
　　“谢谢阿姨。”
　　“谢什么。”女人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
　　吃完饭，尹江主动帮忙收拾碗筷。女人不让，但她坚持。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有点挤。尹江洗碗，女人在旁边擦干，放进碗柜里。
　　“尹江。”女人忽然开口。
　　“嗯？”
　　“俞柏这个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女人说，“他爸走得早，他怕我难过，从来不提。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自己扛。”
　　她顿了顿：“那天他回来，跟我说，妈，我遇见了一个人。我等了她七年。我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这个人是真的。”
　　尹江的手停在水龙头下。
　　“他从来没这样过。”女人继续说，“从小到大，没见他为什么事这么上心。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跑遍全城买早餐，然后送到你那儿去。我说，你让人送不就行了？他说，不一样，自己送的，才有诚意。”
　　尹江低下头，继续洗碗。
　　“我知道他傻。”女人笑了，“但这个傻，是他爸遗传的。他爸当年也是这样，认准了一个人，就死心眼地追。”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擦了擦手。
　　“尹江，”她转过身，看着尹江，“我儿子交给你了。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你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但是，”她顿了顿，“别不要他。”
　　尹江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阿姨，”她说，“我等了他七年。”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她说，“好。”
　　从厨房出来，俞柏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她们，他站起来。
　　“聊完了？”
　　“聊完了。”女人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运气好，找了个好姑娘。”
　　俞柏看了尹江一眼，唇角弯起来。
　　“我知道。”
　　尹江的脸微微红了。
　　“行了行了，不早了，”女人开始赶人，“快送人家回去。明天不是还要送早餐吗？”
　　俞柏失笑：“妈，您连这个都知道？”
　　“你是我儿子，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女人把他们送到门口，“尹江，以后常来啊。”
　　“好的阿姨。”尹江说，“谢谢您招待。”
　　“谢什么。下次来，我再给你做别的。”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走到二楼的时候，俞柏忽然停下来，看着她。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妈。”
　　尹江想了想，笑了。
　　“你妈比你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知道。”
　　他们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他忽然拉住她的手。
　　“尹江。”
　　“嗯？”
　　“我妈说的那些话，你不用往心里去。”他说，“她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们家欢迎你。”
　　尹江看着他，路灯从楼道口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我知道。”她说，“但有一句话，我往心里去了。”
　　“哪句？”
　　“你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她看着他，“俞柏，你不用这样。晚一点也没关系。”
　　他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他说，“但我愿意。”
　　尹江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傻瓜。”她轻声说。
　　他笑了，把她拉进怀里。
　　“嗯，我是傻瓜。”他在她耳边说，“你愿意要这个傻瓜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环住他的腰。
　　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电视的声音，是某个邻居家还没睡。
　　“俞柏。”她闷闷地开口。
　　“嗯？”
　　“下周还来吗？”
　　“来。”
　　“那你妈会不会嫌我来得太勤？”
　　他笑了，胸腔微微震动。
　　“不会。她会很高兴。”
　　尹江把脸埋在他怀里，唇角弯起来。
　　“那就好。”
　　回家的路上，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尹江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俞柏，你爸那本书，最后一首诗，你看了吗？”
　　“看了。”他说。
　　“那行字呢？”
　　“也看了。”
　　她侧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路灯的映照下忽明忽暗，表情看不分明，但唇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小时候。”他说，“我妈给我看过。她说，这是你爸留给未来儿媳妇的。要是你以后找到了喜欢的人，记得把这本书给她。”
　　他顿了顿：“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书却丢了。”
　　尹江没说话。
　　“所以那天晚上，你给我看那本书的时候，”他的声音有点低，“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懵什么？”
　　“懵……原来我爸一直在等我。”他说，“等我找到你，等你找到那本书。”
　　尹江看着他的侧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俞柏。”
　　“嗯？”
　　“你爸是个好人。”
　　他笑了：“我知道。”
　　“你妈也是个好人。”
　　“我也知道。”
　　“那你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侧过头看她。
　　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她的倒影，还有很多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我？”他说，“我是傻瓜。”
　　尹江笑了。
　　“嗯，我知道。”
　　车子在她家楼下停住。
　　他送她到单元门口，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进楼道。
　　她走到电梯口，忽然回过头。
　　他还站在那里，和上次一样，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俞柏。”她喊他。
　　“嗯？”
　　“明天的早餐，我想吃小笼包。”
　　他笑了，点点头。
　　“好。”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他还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仰着头看着她。
　　电梯缓缓上升，她的心跳缓缓平复。
　　口袋里，那本诗集静静地躺着，边角硌着她的腰。
　　二十年前的那个人，用一首诗，把他们的名字写在了一起。
　　二十年后，他的儿子，用一顿顿早餐，把他们的日子连了起来。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在你妈那儿吃的饭，比我这一个月吃的都多。”
　　他秒回：“那以后每个月都去。”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好。”
　　电梯到了，她走出门，打开自己的房门。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她打开灯，走到窗边，往下看。
　　他的车还停在楼下，车灯亮着，像是等她安全到家。
　　她发了条消息：“到了。”
　　车灯灭了，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窗外，又飘起了小雪。
　　今年的雪，真的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