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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照片 俞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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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柏的早餐,一天都没有断过。
周一,小笼包配豆浆。
周二,三明治配热牛奶。
周三,馄饨,依旧清汤不加香菜。
周四,粢饭团配豆腐脑。
周五,烧卖配玉米糊。
每天七点整,保温袋准时出现在尹江门口。袋子上永远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当天的早餐内容,最后一定有两个字:俞柏。
尹江没有问他是几点起床,几点出门,跑了多远的路去买这些。她只是每天拍一张早餐的照片,发给他,配文永远是两个字:收到。
他也不多回,永远是一个表情:?。
像两个按部就班的机器人。
周五晚上,苏念约尹江吃饭。一见面,她的眼睛就直了。
“你谈恋爱了。”
尹江刚夹起一块烤肉,闻言顿住:“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苏念用筷子点了点她,“那种……怎么说呢,那种被滋润过的光。”
尹江差点被呛到。
“不是那种滋润!”苏念赶紧解释,“就是那种……有人疼的感觉。你看你,皮肤都比以前亮了,眼睛也比以前有神。还有,”她凑近了看,“你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那种……幸福的小细纹。”
尹江下意识摸了摸眼角。
“所以是谁?”苏念两眼放光,“那个甲方?那个俞柏?”
尹江点点头。
“天哪!”苏念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就是他?那个你等了七年的俞柏?那个银杏叶书签上的俞柏?”
“是他。”
“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快说快说!”
尹江把从馄饨摊到银杏林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苏念听得眼睛越睁越大,最后整个人趴在桌子上,一脸陶醉。
“太甜了,”她喃喃道,“太甜了,甜到我牙疼。”
她忽然抬起头:“所以他每天给你送早餐?”
“嗯。”
“每天都送?风雨无阻?”
“嗯。”
“从认识到现在一天没断过?”
尹江想了想:“没有。”
苏念看着她,眼神复杂。
“尹江,”她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一个男人,每天早起,跑遍全城,给你买不一样的早餐,准时送到你门口。这不是追人,这是在用行动告诉你——你值得我每天早起。”
尹江没有说话。
“而且他是甲方项目负责人,年薪至少七位数起步吧?这种人,平时有多忙你知道吗?能每天抽出时间做这件事,说明什么?说明在他心里,你比他的工作重要。”
尹江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烤肉。
她当然知道这些。
但她从来没想过,这些日常的、琐碎的、不起眼的早餐,在别人眼里有这么大的分量。
“你就偷着乐吧。”苏念说,“这种男人,万里挑一。你要是错过了,我第一个不答应。”
那天晚上回家,尹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翻出相册,从头看起。
第一张,香菇鸡肉粥配茶叶蛋。那是他送的第一顿早餐,她拍得有点糊,光线也不好,但能看见保温袋上那张便利贴的一角。
第二张,豆浆油条。油条被切成小段,整整齐齐码在盒子里,旁边是一小碟酱油。
第三张,馄饨。清汤,不加香菜,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肉馅。
第四张,三明治。吐司烤得微焦,夹着生菜、番茄、煎蛋和火腿,切面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
第五张……
她一路翻下去,不知不觉翻到了最后。
三十七张照片。三十七顿早餐。三十七天。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她看着那些照片,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给他发过自己的照片。
每天都是早餐,都是“收到”,都是那个?。
她和他之间,好像隔着三十七顿早餐的距离。
尹江想了想,打开相机,对着自己拍了张照片。
素颜,刚洗完脸,头发还有点湿,眼角确实有苏念说的那种“幸福的小细纹”。她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删掉,重拍。
这回化了点淡妆,换了件好看的睡衣,找了个光线好的角度。
拍完一看,太刻意了。
再删,再拍。
这回干脆不化妆了,就素颜,但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拍出来,好像还行。
她犹豫了一下,点开他的微信,把照片发了过去。
然后迅速关掉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装睡。
五秒后,手机震了。
她忍着没看。
十秒后,又震了。
她忍不住了,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那个熟悉的?。
第二条是:“你背后那本书,可以拍给我看看吗?”
尹江愣住了。
背后那本书?
她回过头,看向床头柜。
那里放着一排书,有设计类的专业书,有几本小说,还有一本……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本书的封面朝外,书脊上印着几个字——
《俞柏诗集》。
那是一本很旧的书,出版于二十年前,作者是一个叫俞柏的诗人。不是她的俞柏,是另一个俞柏,一个早已去世的民国诗人。
她十几岁时在旧书摊上偶然看到,因为那个名字,就买了下来。一直留着,一直带着,从老家带到大学,从大学带到工作的城市,从出租屋带到这个小小的公寓。
二十年了。
她拿起那本书,拍了张封面,发给他。
“这本?”
他的回复很快:“对。能翻开看看吗?”
尹江翻开书,一页一页地拍。
书很旧,纸张发黄,边角有些脆了。扉页上有前任主人的签名,日期是1998年。内页有些地方被人用铅笔轻轻划过,大概是某个同样喜欢这本书的读者。
她拍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住了。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手写的字,蓝色圆珠笔,字迹有些褪色:
*给我未来的妻子。愿她也喜欢这首诗。*
*2003.9.1*
尹江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拍下来发给他。
很久,他没有回复。
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久到她开始后悔发了这些照片,久到她忍不住想打电话过去问问——
手机响了。
是他的电话。
“喂?”她的声音有些紧。
“那本书,”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压抑着什么,“是我爸的。”
尹江怔住了。
“我爸是个诗人,不出名,一辈子就出过那一本诗集。出版那年我五岁,他送了我妈一本,在上面写了那行字。”
他顿了顿:“后来他走了,那本书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妈找了二十年,一直没找到。”
尹江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尹江,”他的声音有些哑,“那本书,怎么会在你那里?”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怎么会在她这里?
她十几岁时在老家那个小城的旧书摊上买的,五块钱。那个旧书摊的老板说,是从一个收废品的人手里收来的,不知道转了多少手。
二十年了,那本书从那个小城,跟着她来到临江,跟着她读完大学,跟着她搬了无数次家,最后静静地立在她的床头柜上。
而她喜欢的那个人的名字,就印在封面上。
“俞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能看看它吗?”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尹江能听出那平静底下压抑着的情绪。
“现在?”
“现在。”
尹江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看着那本书。
书很薄,不到一百页。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几行白色的小字,最上面是书名——《俞柏诗集》。下面是一行小字:俞柏著。再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字:1998年初版。
她轻轻翻开,扉页上那个陌生人的签名还在:□□,1998.10.3。
然后是目录,然后是诗。
他的诗很短,都很短。最长的一首也不过十几行。写的都是些寻常的事物——雨、风、窗台上的花、孩子的笑声、妻子的背影。
她读过很多遍。最喜欢的是一首叫《银杏》的:
*你走的那天*
*银杏正黄*
*叶子落了一地*
*像来不及说的话*
*后来每年秋天*
*我都会去看那棵树*
*看叶子黄了又落*
*落了又黄*
*二十年了*
*树还在*
*叶子还在黄*
*只是说那些话的人*
*已经不在了*
以前读这首诗的时候,她总觉得写的是一个离开的人。现在才知道,离开的是他自己。
门铃响了。
尹江放下书,走过去开门。
俞柏站在门口,头发上落着细碎的雪,大衣的肩头也白了一层。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期待、紧张、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悲伤。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他走进来,站在玄关处,没有往里走。目光落在那本放在茶几上的书上。
“就是那本?”
“嗯。”
他走过去,在沙发前蹲下来,伸手拿起那本书。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翻开扉页,看着那行褪色的字迹。他翻过目录,一页一页地看那些诗。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手指抚过那行蓝色圆珠笔的字。
“给我未来的妻子。愿她也喜欢这首诗。”
他念出那行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是我爸的字。”他说,“我认得。”
尹江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翻回第一页,重新看起。这一次看得很慢,每一首诗都要停留很久。看到某一首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这首,”他说,“是我妈最喜欢的。”
尹江凑过去看。
那首诗叫《窗》:
*你总爱坐在窗前*
*看云看鸟看过路的人*
*我说窗有什么好看*
*你说——*
*窗外面*
*是我们的一生*
“我妈说,这是他写得最好的一首。”他继续说,“她说,写完这首诗那天晚上,他高兴得睡不着,拉着她说了半宿的话。”
尹江没有说话。
窗外面,是我们的一生。
那个人,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把他和她的一生写进了诗里。
俞柏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他写这行字的时候,”他说,“我刚上小学。他跟我说,等我长大了,要把这本书送给我喜欢的人。”
他顿了顿:“后来他没等到那一天。”
尹江在他身边坐下来。
他侧过头看她,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
“尹江,”他叫她的名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摇摇头。
他拿起那本书,指着扉页上那个陌生人的签名。
“□□,1998.10.3。”他念出那行字,“这个日期,是我爸去世后的第十天。”
尹江愣住了。
“他走得很突然,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我妈说,他的东西,后来都被亲戚帮忙收拾了。可能是在那时候,这本书被混在旧书里,卖给了收废品的。”
他顿了顿:“然后它流落到旧书摊,被你买走。二十年后,它又回到了我手里。”
他看着她,眼底的光很深。
“尹江,这不是巧合。”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把书轻轻放在茶几上,转过身,握住她的手。
“是他。”他说,“是我爸。他一直在等我找到你。”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尹江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二十年。
她十几岁时,在那个小城的旧书摊上,花五块钱买下了这本书。她不知道这本书是谁的,不知道那个叫俞柏的诗人是谁,不知道那行字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喜欢那个名字。
喜欢到把它带在身边二十年。
然后她遇见了一个人,那个人也叫俞柏。她喜欢了他七年,等了他七年,在他回来的那个雪夜,在馄饨摊里,重新遇见了他。
而现在,她发现她身边那本跟了二十年的书,是他父亲的遗物。
“俞柏,”她的声音有些抖,“这是不是太巧了?”
他看着她,慢慢笑了。
“是太巧了。”他说,“巧到像是一个写了二十年的剧本。”
他伸手,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
“但我相信这不是巧合。我相信是有人在帮我。”他顿了顿,“帮我把你找到。”
尹江终于忍不住,眼泪落了下来。
他把她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别哭。”他轻声说,“应该高兴。我们找到了彼此,这本书也找到了回家的路。这是好事。”
她闷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我没哭。”
他笑了,胸腔微微震动:“好,没哭。”
他们就那样抱着,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停了,久到楼下的路灯熄了,久到天边泛起一丝灰白。
“俞柏。”她忽然开口。
“嗯?”
“这本书,给你吧。”
他沉默了一秒。
“这是你的。”
“但它本来就是你们家的。”
“它是我爸送给我未来妻子的。”他说,“而你,就是我未来妻子。”
尹江的脸腾地红了。
“谁是你未来妻子?”
他低下头看她,眼底的笑意很深。
“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她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让她说不出任何玩笑的话。
“尹江,”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我等了你七年,找了你七年。这七年里,我无数次想过,如果再见到你,我要做什么。”
他顿了顿:“后来见到了,我发现我什么都不要做。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够了。”
尹江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那早餐呢?”她故意转移话题,“还送吗?”
他笑了:“送。送到你不想吃为止。”
“那我要是永远想吃呢?”
“那我就永远送。”
窗外,天渐渐亮了。
雪后的天空特别干净,灰蓝色里透出一点粉红,是太阳要出来的征兆。
俞柏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
“下雪了。”他说。
“嗯。”
“今年的雪,好像特别多。”
尹江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
雪后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早起的人走过,留下一串脚印。远处的楼群还亮着零星的灯光,是那些和她一样早起的人。
“俞柏。”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沉默了一秒。
“他是个诗人。”他说,“不出名,但写得很好。他不善言辞,只会用诗表达。我妈说,他追她的时候,给她写了三十七首诗。”
尹江笑了:“三十七首?”
“嗯。一天一首,写了三十七天。”
她怔住了。
三十七天。
他也送了三十七天的早餐。
“你是在学他?”她问。
他想了想,摇摇头:“不是学。是……可能是遗传吧。我爸说,喜欢一个人,就要用行动告诉她。说不出来的话,就写下来。写不出来的话,就做出来。”
他顿了顿:“我做不出来那么多诗,只能送早餐。”
尹江看着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
三十七首诗,三十七顿早餐。
二十年前的那个人,用诗追到了他喜欢的人。二十年后,他的儿子,用早餐追到了她。
“俞柏。”她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我今天想吃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唇角弯起来。
“馄饨。清汤,不加香菜。”
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很深。
“等着。”
他转身要走,她拉住他的袖子。
他回过头,她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和上次一样短,一样轻,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退开。
她在他唇边轻声说:“谢谢你送的早餐。三十七天了。”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近了一点。
“三十七天的早餐,换三十七个吻,够不够?”
她的脸又红了,但眼睛亮亮的。
“你想得美。”
他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我慢慢攒。”
窗外,太阳终于出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雪地上,照在窗台上,照在他们身上。
他松开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
“尹江。”
“嗯?”
“那本书,最后一首诗,你看了吗?”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开门走了。
她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然后转身拿起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首诗,很短,只有四行:
*我写了一辈子诗*
*只有一首值得记住*
*那就是你的名字*
*——俞柏*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和扉页上那行字迹一样:
*送给我未来的儿媳妇。如果她喜欢诗的话。*
*2003.9.1*
尹江看着那行字,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二十年前,那个人就已经在等她。
他写了这首诗,写了这行字,然后把书留给了时间。
时间把它带到了她手里。
然后又把他儿子,带到了她面前。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雪开始慢慢融化。屋檐上的雪水滴落下来,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这个冬天的尾声,又像是春天的序曲。
尹江捧着那本书,站在阳光里,轻轻笑了。
“谢谢您。”她对着那本书,对着那个从未谋面的人,轻声说,“我很喜欢诗。”
手机响了,是他的消息:
“馄饨买好了,在门口。趁热吃。”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
地上放着那个熟悉的保温袋,袋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清汤馄饨,不加香菜。顺便附赠一句话:我爸说,追人要有耐心。我觉得他说得对。所以我会一直送下去,直到你愿意嫁给我为止。俞柏。”
尹江看着那张便利贴,笑了。
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配文只有两个字: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