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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双查并行 谢烬回忆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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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双查并行
次日,辰时三刻。
沈照雪站在鹅剧班的后院,面前是那间堆满鹅羽的仓库。
一夜之间,仓库空了。
所有的麻袋、陶罐、白鹅羽,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地上几根落下的鹅毛,和一滩已经干涸的水渍——像是有人连夜用水冲洗过地面,冲走了什么不该留下的东西。
书吏凑上来,小声说:“沈佥事,问过了。昨天后半夜,有人看见几辆马车从后门出去,往城外方向去了。赶车的人裹着黑布衣裳,看不清脸。”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蹲下,捡起一根落在地上的鹅毛,对着晨光看了一眼。普通的鹅毛,羽管粗大,绒毛稀疏,没有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针眼。她放下,又捡起另一根。都一样。
普通的。什么都没留下。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仓库的每一个角落。
空的。干净的。地上那滩水渍正在慢慢干涸,边缘留下一圈白色的碱痕——不是普通的水,是加了什么东西的。能让证据消失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昨晚柳如丝碰她手背的那一下。温的。二十八年来,第一次有人用那种方式碰她。不是查案,不是试探,只是碰一下。
然后今天仓库就空了。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两种可能。
一是柳如丝在保护她——把这些证据清走,是为了不让别人查到她和女主的关系。那些马车出城的方向,也许是去销毁,也许是去藏匿。无论如何,只要证据不在,追查的人就找不到线索。
二是柳如丝在防她——把证据清走,是因为她信不过任何人,包括女主。那些马车出城,也许是把证据交给了别人,也许是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总之,她不想让沈照雪查到。
沈照雪攥紧手里的鹅毛。
她想起柳如丝昨天说的那句话:
“我守了我姐姐的孩子二十八年,不是为了让她现在死。”
那是保护,还是防?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柳如丝的动作太快了。昨天才交底,今天就清空。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等那一刻。
她抬起头,看着那滩正在干涸的水渍。
白色的碱痕,一圈一圈,像年轮。
二十八年的等待,换来的是这个?
她把鹅毛扔回地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去查那几辆马车的去向。查到了告诉我。”
书吏应了一声。
她走进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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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幽京户部衙门。
谢烬坐在偏厅里,面前摆着三本账册。不是周家的——周家的账册在周家密室已经被他们带走了。这三本,是另外三家盐商的。
他从卯时坐到现在,茶凉了也没喝一口。
书吏站在一旁,小声说:“谢御史,按您的吩咐,把这三个月所有盐商的进出账目都调来了。但……”
“但什么?”
“但有两家的账,对不上。”书吏指着其中一本,“这家,盐车进城数量和出城数量对不上。进城记了三十车,出城只记了二十二车。那八车,凭空没了。”
他又指着另一本:“这家更怪。盐引和盐仓入库对不上。盐引开了一百斤,盐仓入库记了八十斤。那二十斤,不知道去哪儿了。”
谢烬翻看着账册,眉头微微皱起。
对不上的那两家,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幽京本地商人,三代经营,和神都没有任何关系。账册上的进出记录,写得清清楚楚,像故意让人看出问题。
他想起昨天夜里,离开诏狱之前,沈照雪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间谍网背后不止鹄族呢?如果有人在京里配合呢?”
他当时没有回答。
但现在他看着这两本账册,忽然觉得她是对的。
这些对不上的账,不像是鹄族人能做得出来的——他们没那么了解大胤的盐引制度。能做出来的,只能是自己人。
可这些“自己人”,想要的是什么?
他又翻了一页。
账册上有一行小字,被墨涂掉了,但隐约能看出原来的笔画。他把账册凑到窗前,借着光辨认。
“……冬至前运讫。”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冬至。
又是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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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沈照雪回到诏狱。
谢烬已经在值房里等她了。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两人在案前坐下,谁都没有先开口。
桌上摆着他们各自查到的线索:沈照雪这边是“仓库空了”,谢烬这边是“两本对不上的账”。
窗外有乌鸦叫,一声一声,像是在数着什么。
沈照雪先开口。
“仓库清空了。柳如丝干的。”
谢烬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
“她清空是为了保护你,还是为了防你?”
沈照雪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谢烬没有追问。他只是把自己面前的两本账册推过去。
“这两家,盐车和盐仓对不上。都是幽京本地人。账册上有一行被涂掉的字,写的是‘冬至前运讫’。”
沈照雪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本地配合?”
“不止是配合。”谢烬说,“如果只是配合,不需要把账做成这样。做成这样,说明他们有自己的目的。”
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动。
“什么目的?”
谢烬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一眼里有一点试探,也有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沈佥事,你在幽京十年,应该比我更清楚。”他说,“两京分治二十年,神都拿走了赋税,留下了边患。幽京的人,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
“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活法?”
值房里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乌鸦扇动翅膀的声音。
沈照雪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幽京想脱离神都控制——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二十年来,边关将士守着这片土地,神都的官员却在暖阁里喝茶。换谁,都会有不甘。
可如果这个“不甘”,被人利用了呢?
“你的意思是,”她慢慢地说,“有人想借鹄族的手,逼神都让步?”
谢烬点了点头。
“不是通敌。是……借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账册上那些对不上的盐,可以换成很多东西。粮食、兵器、火油。运出去,给谁?”
沈照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
“谢御史,你这是在查案,还是在试探我?”
谢烬看着她,没有回避。
“两者都有。”
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凝。
谢烬继续说下去。
“你是幽京人。你在幽京十年,查了无数案子。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幽京想要什么。我现在问你——”
他顿了顿。
“如果你查到,有人想借鹄族的手,逼神都让步,你会怎么做?”
沈照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探究,有试探,还有一点——她不敢确认的东西。
像是担心。
像是怕她的答案,会让他们走到对立面。
值房里静得能听见窗纸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沈照雪终于开口。
“谢御史。”
“嗯?”
“你问我会怎么做。”她说,“我告诉你。”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我查了十年案子,见过无数人。”她的声音很淡,“有通敌的,有贪赃的,有为了家人杀人的,有为了活命卖友的。每一个,都有他们的理由。”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但理由,从来不是脱罪的理由。”
谢烬没有说话。
沈照雪走回案前,坐下。
“如果有人想借鹄族的手,逼神都让步,那我会查。查出来是谁,查出来他们做了什么,查出来——”
她顿了顿。
“他们有没有想过,那些死去的将士,也是幽京人。”
值房里又静了下来。
谢烬看着她,目光里的那点试探,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
不是放心。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
她和他,是一边的。
“好。”他说,“那咱们继续查。”
沈照雪点了点头。
两人重新低下头,看那些账册和线索。
谁都没再说那句“是共谋还是对手”。
但他们都知道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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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沈照雪独自坐在值房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雪又开始落了。
很小的雪,像盐末,一片一片,落在窗纸上,化成小小的水渍。
她的手边,放着那根从仓库捡回来的鹅毛。
普通的鹅毛,没有针眼,什么都没有。
但她一直没扔。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它是从那个空荡荡的仓库里唯一剩下的东西。也许是因为它让她想起柳如丝昨天碰她的那一下。
温的。
她攥着那根鹅毛,忽然想起谢烬今天问的那句话:
“如果查到有人想借鹄族的手,逼神都让步,你会怎么做?”
她回答了。
可她没有说的是——
她怕的不是查到“有人”。
她怕的是查到“自己人”。
更怕的是,她不知道,哪些是自己人。
柳如丝是。沈家是。谢烬呢?
她低头看着那根鹅毛,想起他刚才看她的眼神。
探究的、试探的、担心的。
他在担心什么?
担心她选错边?
还是担心——她选对了边,但那条边,会害死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是他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她。
不是看一个查案的官员。
是看一个——
她不敢往下想。
窗外的雪还在落。
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她忽然想起柳如丝昨天碰她手背的那一下。
温的。
二十八年来,第一次有人用那种方式碰她。
不是查案,不是试探,只是——碰一下。
像是确认她还活着。
她把那根鹅毛收进袖子里,和那张谢烬留下的纸条放在一起。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等我回来。”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但她知道,她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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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