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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半路劫杀 沈照雪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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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半路截杀
出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沈照雪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杨树林,叶子落尽了,只剩下灰白的枝干戳在晨雾里,像一排排枯骨。雾很浓,浓得看不清十丈之外的东西。
她把车帘放下。
谢烬坐在她对面,手臂上还缠着绷带——那天晚上的刀伤没好透,医官说至少要养十天。但他还是来了。今早她去驿馆找他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口等了,一句话都没问。
因为今天要去的地方,不能不去。
城外三十里,有一座废村。天裂之变那年,村里的男人都死在了烬雪原,剩下的老弱妇孺活不下去,散的散、死的死,二十年来早没人住了。
但昨天夜里,有人在废村里看见火光。
不是鬼火,是有人生火做饭的火光。
周家盐商跑路之前,最后一趟盐车去的地方,就是那座废村。
“还有多远?”谢烬问。
“二十里。”沈照雪说。
马车颠了一下,轮子碾过一块石头。谢烬的身体微微晃了晃,手臂上的绷带隐约透出一点血色。他没有出声,只是伸手按了一下,指尖沾了血,看了一眼,在衣摆上蹭掉。
沈照雪看见了。
但她没有说话。
谢烬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见自己的伤口,淡淡笑了一下。
“没事,蹭了一下。”
沈照雪收回目光,继续看着车窗外。
车厢里很静。只有马蹄声和车轴转动的吱呀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数着什么。雾气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过了很久,谢烬忽然开口。
“沈佥事。”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如果今天查到的东西,指向的是幽京的自己人,你怎么办?”
沈照雪没有回答。
谢烬继续说下去。
“我不是在试探你。”他的声音很平,“我只是在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选哪边。”
沈照雪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谢御史,”她说,“你选哪边?”
谢烬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以前我以为我知道。现在……”
他没说完。
沈照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迷茫,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像是走了很久的路,忽然发现,路是错的。
她没有追问。
只是说:“那就查到那天再说。”
谢烬点了点头。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单调得像是在重复同一句话。
沈照雪忽然想起刚才他按伤口的那一下。指尖沾血,蹭在衣摆上,动作很轻,像是怕被她看见。
她没看见?
她看见了。
但她没说。
因为如果他说“没事”,她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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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第一支箭从车窗外射进来,擦着沈照雪的耳边过去,“夺”的一声钉在对面的车壁上。箭尾还在颤,嗡嗡响。
沈照雪的反应比意识快——她一把按住谢烬,把他压向车厢底部。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他手臂上的绷带蹭过她的手背,湿的,黏的,是血。
第二支箭从她头顶掠过,钉在车顶上。
第三支射在马身上。马惨嘶一声,前蹄扬起,车厢剧烈倾斜,整个翻了出去。
沈照雪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撞上车壁,又被甩出去——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滚落在路边的枯草丛里。
雾很浓。她看不清周围,只听见马蹄声、喊声、刀剑出鞘的声音。
谢烬就在她身边。他撑起身,脸色发白,手臂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手里已经握住了短刃。
“几个人?”他的声音很稳。
沈照雪眯起眼,透过雾气看。
六个。黑衣人,蒙面,手持长刀,从树林里冲出来。他们跑得很快,脚步很轻,踩在枯草上几乎没有声音。
为首的那个,她认识那双眼——周家密室里,最后逃跑的那个人。
“六个。”她说。
谢烬点了点头。
“你左边三个,我右边三个。”
沈照雪没有说话。
但她已经站起来了。
刀光闪过来的时候,她没有躲。她迎上去,一刀划过那人的咽喉。血溅在她脸上,温的,带着腥气。她没有停。
第二个人从侧面冲过来,她侧身避开,一刀捅进他的肋下。那人倒下的时候,手里的刀划伤了她的手臂。她没看。
第三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只知道身边的人一直在动,一直在挡,一直在护着她身后的方向。
雾气里全是血的味道。
忽然听见一声闷哼。
她回头,看见谢烬被一个人从侧面撞倒,那人举起刀,朝他的心口扎下去——
沈照雪冲过去。
她的腿在跑,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人举起的刀,和谢烬躺在地上的脸。
刀尖离谢烬胸口还有一寸的时候,她一刀捅进那人的后心。
那人倒下。
谢烬躺在地上,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烧。
“起来。”她说。
谢烬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很轻,像是没力气笑,但还是笑了。
“沈佥事,”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方才,是下意识的。”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剩下的黑衣人已经跑了。官道上躺着三具尸体,还有两匹倒在血泊里的马。雾气在慢慢散开,天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照在这一地的血腥上。
沈照雪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尸体,忽然觉得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
她不知道是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握着的刀上全是血,顺着刀刃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枯草上。
谢烬站在她身后,忽然开口。
“走吧。”他说,“再往前走走,废村应该不远了。”
沈照雪没有回头。
她只是点了点头,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她回头,看见谢烬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流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枯草丛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她走回去,站在他面前。
“手。”
谢烬把手伸给她。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刀口不深,但很长,从手腕一直划到小臂。血一直在流,止不住。不是新伤,是旧伤崩开了。
她从袖中扯下一截里衣的布条,开始包扎。
动作很快,很利落。
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扎完,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下次,”她说,“别一个人挡三个。”
谢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绷带——比上次那个更丑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挡四个。”
沈照雪没有说话。
但她往前走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步。
像是在等他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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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村到了。
二十年的荒废,让这里只剩下几堵塌了一半的土墙和几间快要倒的破屋。村子很小,一眼就能看完。但有一间屋子和别的不一样——门是关着的,窗户用破木板钉上了。
沈照雪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确实有人住过的痕迹。地上有新鲜的灰烬,用手摸一下,还有余温。角落里堆着几个空麻袋,上面印着盐商的标记——周家。墙上还挂着一件旧棉袄,补丁摞补丁,洗得发白了。
她蹲下,拨开灰烬。
灰烬底下,有几片没烧完的纸片。
她捡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
是账册的一页。烧得只剩一半,但上面的字还能认——
“……购白鹅羽五千根,分三批运入……”
“……幽京盐道,每车加银十两……”
“……冬至前三日,最后一趟……”
她的手微微一顿。
五千根白鹅羽。三批运入。幽京盐道。
冬至前三日,最后一趟。
她抬起头,看向谢烬。
谢烬站在她身后,也在看那几片纸。他的脸色很白,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还是因为看见了这些字。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了——
这不是“间谍网”。
这是一场战争的筹备。
而他们现在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沈照雪把纸片收好,站起身。她看了一眼墙上那件旧棉袄,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口袋。
口袋里有一张纸条。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等的人,来了吗?”
她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等的人。
又是等的人。
她想起小云生屋里那根烧得快没了的蜡烛。想起老瞎子还没出现,但她已经知道会有这样的人。
等二十八年,等一个人来。
她不知道这个等的人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还没来。
因为纸条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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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马车没了,只能走回去。三十里路,走到天黑才看见幽京的城门。
谢烬走得很慢。他的伤一直在渗血,绷带已经湿透了,但他没吭声。沈照雪走在他身侧,也没说话。只是每隔一会儿,会看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
什么话都没有。
进城的时候,守城的兵卒看见他们浑身是血,吓了一跳,想拦。
沈照雪掏出腰牌,一句话都没说。
兵卒让开了。
她走进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谢烬站在她身后。
她没有回头。
“谢御史。”
“嗯?”
“你今天问我,如果查到的是自己人,我怎么办。”
谢烬没有说话。
沈照雪顿了顿。
“我告诉你——我会查到底。”
“查完之后呢?”
沈照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查完之后,再说。”
她走进城门。
谢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绷带。
忽然想起她包扎的时候,手指碰到他手臂的那一瞬间。凉的,但很稳。
他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走进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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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