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雪录》雪烬律

7、神都来使 新案与旧案

　　第七章神都来使

　　谢烬走的那天，幽京下了第一场雪。

　　很小，零零星星的，落在肩上就化了。沈照雪站在诏狱门口，看着他上马。

　　“五天。”谢烬说，“最多五天，我就回来。”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看着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牵着缰绳的手上。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他说“是共谋，不是对手”。那时候她不信他。现在呢？

　　她不知道。

　　谢烬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开口，自己笑了笑。

　　“沈佥事，”他说，“你就没有什么要叮嘱的？”

　　“没有。”

　　“比如‘别死在神都’？”

　　“那是你自己的事。”

　　谢烬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温润的，不是试探的，不是无奈的，是真的在笑。

　　“沈佥事，”他说，“你这个人，真是……”

　　他没说完，拨马走了。

　　沈照雪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雪花落在她肩上，化成一滴滴小小的水渍。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别死在神都”。

　　他是认真的。

　　她转身，走回诏狱。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但她心里想了一句话——别死在神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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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烬走后的第一天，沈照雪又去了鹅剧班。

　　燕北城正在院子里盯着孩子练功。那些孩子在雪里翻跟头，一个一个，手脚冻得通红，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燕北城手里拿着藤条，站在旁边，目光冷得像石头。

　　看见她，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沈佥事。”

　　“小云生那间屋子，”沈照雪说，“我再看看。”

　　燕北城没有多问，带她过去。

　　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股霉味。还是那张铺，那张桌，那口箱子。

　　沈照雪这次看得更细。

　　她把被褥掀开，把稻草扒开，把土一层一层按过去。她把桌子挪开，把墙上的砖一块一块敲过去。她把箱子打开，把里面那几件破烂衣裳抖开，一件一件翻。

　　什么都没有。

　　她蹲在屋子中央，看着那根烧得快没了的蜡烛。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只觉得奇怪——他一个人在屋里点着蜡烛干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他在等。

　　等那根鹅羽里的信息，变成真的。等那个说要来接他的人，真的来。

　　他没等到。

　　沈照雪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户糊着旧纸，透进来的光是灰的。她伸手，在那层纸上摸了一下。

　　纸是新糊的。

　　她的手指停住了。

　　新糊的纸，和旧墙格格不入。谁糊的？小云生自己？可他死的那天晚上，这窗户还是破的——那两个孩子说的“脚步声”，就是从破窗户外面传来的。

　　那这新纸，是谁糊的？

　　什么时候糊的？

　　小云生死后，有人来过这间屋子。不是为了搜查——搜查的人不会糊窗户。是为了别的。

　　为了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窗台。

　　窗台上有几个浅浅的印子。不是脚印，是——膝盖印。

　　有人跪在窗台上，往里看。

　　跪着往里看的人，在看什么？

　　在看有没有人发现。

　　还是在看——有没有人来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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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转身，问燕北城：“这窗户，什么时候糊的？”

　　燕北城走过来，看了一眼。

　　“不知道。”他说，“小云生出事之前，这窗户是破的。后来——可能是他自己糊的？”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把那层纸揭开一点，往外看。

　　外面是院子。院子对面，是另一排矮房。矮房的窗户，正对着这间屋子。

　　有人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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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照雪走出屋子，穿过院子，走到那排矮房前面。

　　第三间。正对着小云生那间屋子的窗户。

　　她推开门。

　　里面住着两个小孩，正在练功压腿。看见她进来，吓得停住了，两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受惊的小兽。

　　沈照雪蹲下来，看着他们。

　　“你们认识小云生吗？”

　　两个小孩对视一眼，不敢说话。

　　“别怕。”沈照雪说，“我就是问问。”

　　小的那个张了张嘴，声音像蚊子叫。

　　“认……认识。”

　　“他出事那天晚上，你们在哪儿？”

　　“在屋里。”小的说，“睡觉。”

　　“听到什么没有？”

　　两个小孩又对视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惧，也有犹豫。

　　大的那个犹豫了一下，开口：“听到……脚步声。”

　　沈照雪的目光一凝。

　　“什么样的脚步声？”

　　“很轻。”大的说，“像有人从窗户外边走过去。我以为是小云生起夜，就没在意。”

　　“什么时候？”

　　“不知道。半夜吧。”

　　沈照雪沉默片刻。

　　“后来呢？”

　　“后来……”大的想了想，“后来听见一声响。像什么东西倒了。我想起来看看，但是太困了，又睡着了。”

　　沈照雪站起身。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对面就是小云生的屋子。窗户正对着窗户。中间隔着十几步的空地。雪地上有脚印，但已经被新雪盖住了，什么都看不清。

　　那天晚上，有人从这扇窗户前面走过，走到小云生那间屋子里去。

　　那个人是谁？

　　她转过身，看着那两个小孩。

　　“这些话，你们跟别人说过吗？”

　　两个小孩摇头。

　　“班主问过吗？”

　　“问过。”大的说，“我们说了。班主说，别瞎说。”

　　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动。

　　“燕北城问过吗？”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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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照雪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燕北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孩子练功。

　　雪还在落。那些孩子的身上已经落满了白，但他们不敢停，一个接一个地翻跟头。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燕北城。”

　　“沈佥事。”

　　“你那天晚上，在哪儿？”

　　燕北城转过头，看着她。

　　“沈佥事怀疑我？”

　　“我问你在哪儿。”

　　燕北城沉默了一下。

　　“在屋里睡觉。”他说，“我一个人住，没人作证。”

　　沈照雪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冷的。但冷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燕北城，”她说，“你知不知道，小云生屋里那扇窗户，是新糊的？”

　　燕北城愣了一下。

　　“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有人那天晚上从他窗户前面走过？”

　　燕北城的脸色变了。

　　“沈佥事，”他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照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没什么。就是问问。”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她忽然停住。

　　“燕北城。”

　　“在。”

　　“你那个阿爹，”她说，“死在烬雪原的那个。他叫什么名字？”

　　燕北城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燕北。”他说，“我阿爹叫燕北。我的名字，就是从他那来的。”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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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烬走后的第三天，沈照雪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没字。拆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神都那边，有人要动你。等我回来。】

　　没有落款。但她知道是谁写的。

　　她把那张纸对着烛火烧了，看着它变成灰烬。灰烬落在案上，落在她手边。

　　有人要动她。

　　谁？刑部？谢氏？还是——那个藏了二十年的人？

　　她想起谢烬临走前说的话：“别死在神都。”

　　他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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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沈照雪没有睡。

　　她坐在正堂里，把那根白鹅羽拿出来，对着烛火，又看了一遍。

　　针眼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已经取出来了。

　　那张薄绢就放在案上，压在她手边。

　　冬至·老君观·申时·后殿·等。

　　还有二十天。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院子里的雪地上，白得刺眼。

　　她忽然想起谢烬那张纸上写的字。

　　“等我回来。”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她也不知道，他回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真的在等。

　　等一个人，等她从没想过会等的人。

　　这让她害怕。

　　因为她从来不等任何人。

　　她低下头，看着那根鹅羽。

　　空的。但针眼还在。

　　像在提醒她——有些东西，空了就回不来了。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咚——咚——咚——

　　三更了。

　　她把鹅羽放回原处，没有再看它。

　　但她知道，她睡不着。

　　她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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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