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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老君观 两人梳理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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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老君观
沈照雪在第三天才决定去老君观。
不是去赴约——离冬至还有二十二天。她只是想去看看那个地方。看看谢衡藏了二十年的东西,到底藏在什么样的地方。
谢烬要跟着。
她没拒绝,也没答应。他只是出现在她走出诏狱的时候,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像一个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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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越走越荒。
两边的田地早就荒了,长满枯草。不是那种软软的枯草,是硬的,扎手的,像死人的头发。风一吹,簌簌地响,响得人心底发毛。偶尔路过一两间破屋,屋顶塌了,墙也倒了,只剩下几根木梁戳在那里,像死人骨头。
沈照雪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养母讲的故事。说老君观那一片,二十年前是乱葬岗。埋的都是没人认领的尸首,一埋一大坑。后来建了观,说是镇邪的。可邪没镇住,观先破了。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谢烬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像一个影子。
她忽然想问问他:你跟着我,怕不怕?
但她没问。因为她知道答案——他怕的,不是鬼。
他怕的是她。
走到一处岔路口,她忽然停住。
左边的路通向老君观,右边的路——
“那边是什么?”她问。
谢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烬雪原。”他说,“再走二十里就到了。”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条路。路很窄,两边是干枯的芦苇,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是涩,像什么东西烧过之后又被雨淋了,再被太阳晒干。那是烬雪的味道。
二十里外就是烬雪原。三万座坟,没碑的。她的父亲可能就埋在那里。她的母亲也是。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你去过吗?”
谢烬沉默了一下。
“没有。”
沈照雪没有回头。
“为什么?”
谢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怕。”
沈照雪的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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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观比她想的小。
一座破败的山门,两边的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院子。山门上的匾额歪斜着,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认出第一个字——“老”。门前的石阶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
院子里长满了枯草,有半人高。正殿的屋顶漏了个大洞,能看见里面的神像——老君像已经倒了,横在地上,脸上糊满了泥,只剩一只眼睛还露在外面,空洞洞地看着屋顶。
沈照雪站在山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她在看。
看地上有没有脚印,看草有没有被踩过的痕迹,看那扇半掩的殿门是不是有人动过。雪地上有脚印,但都是旧的,边缘已经模糊了——至少是三天前的。
“没人来过。”谢烬在后面说,“至少最近没有。”
沈照雪没有理他。
她走进院子,拨开枯草,一步一步往后殿走。枯草划过她的衣摆,发出沙沙的声响。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落在墙头上,歪着头看她。
后殿比正殿还破。门只剩半扇,窗棂全烂了,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里面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头没了,手也没了,只剩一个身子坐在那里,身上爬满了蛛网。蛛网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无数只手在招。
沈照雪站在殿中央,环顾四周。
谢衡藏的东西,在这?
她开始检查。
墙上的砖,她一块一块敲过去。有的砖是实的,有的砖是空的,空的敲起来声音不一样。她敲了十几块,都是实的。
地下的砖,她一块一块踩过去。有的砖松动,有的砖牢固。她踩了二十几块,都是牢固的。
神像的底座,她蹲下去摸了一遍。底座是石头的,冰凉冰凉的,没有任何缝隙。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身,看着那尊没了头的神像。
谢衡藏了二十年的东西,在哪?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烬,”她说,“你养父死之前,还说了什么?”
谢烬站在殿门口,没有进来。
“他说,东西在后殿,神像底下。”
沈照雪低头看着那尊神像的底座。
她刚才摸过了。实心的。没有暗格。
她蹲下去,又摸了一遍。
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身,看着那尊神像。
神像。
神像的底座是实心的。但神像本身——
她伸手,推了一下那尊没了头的泥胎。
不动。
她再推。用尽全力。
神像晃了一下。
谢烬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一起。”
两个人一起推。
那尊泥胎缓缓倾斜,露出底下的地面——
有一个洞。
一个拳头大的洞,用土封着,和地面一样平,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洞口边缘很整齐,像是有人用刀切过。
沈照雪蹲下去,把那层土抠开。
土是松的。一抠就掉。
洞里有一个油布包。
她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纸,和一块玉佩。
玉佩是青白色的,成色极好。她翻过来,看见上面刻的字——
【烬。】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
烬。
太子烬。李烬。
她忽然想起柳如丝那天在戏台上讲的故事。那个“二十八年前的女人”,那个“死在烬雪原的孩子”。她讲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另一种光——像一个人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点消息。
她在等的,是不是就是这个人?
她打开那卷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景和十七年冬,烬雪原,三万战俘,无一生还。太子烬,存。】
沈照雪的手开始发抖。
三万战俘,无一生还——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事。可后面那四个字,她从不知道。
太子烬,存。
他没死。
那个死在烬雪原的孩子,没死。
她抬起头,看着谢烬。
谢烬也看着那张纸。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有什么东西在动。
“太子烬。”他念出那个名字,“李烬。”
沈照雪忽然想起柳如丝那天在戏台上讲的故事。那个“二十八年前的女人”,那个“死在烬雪原的孩子”。
李烬。太子。没死。
柳如丝等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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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吹得那张纸簌簌作响。
沈照雪把它折好,和玉佩一起收进怀里。
她站起身,看着谢烬。
“你早就知道?”
谢烬摇头。
“我不知道是什么。”他说,“我只知道,他让我来取,交给你。”
沈照雪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温润的。但温润底下,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谢烬,”她说,“你养父当年构陷鹄族谋反,害死三万人。你现在替他送这个东西给我——你想让我怎么想?”
谢烬沉默了一下。
“沈佥事,”他说,“我养父做过什么,是他的事。我来送这个东西,是我的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
“这两件事,你可以分开看。”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她忽然停住。
“谢烬。”
“嗯?”
“冬至那天,你来。”她说,“我们一起等。”
谢烬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但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温润的,不是试探的,是有一点暖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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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老君观,天已经暗了。
风从烬雪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那股冷冷的、涩涩的味道。
沈照雪站在山门口,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谢烬走到她身边。
“你信他吗?”他问。
沈照雪知道他问的是谁。
“不知道。”她说。
谢烬没有说话。
沈照雪继续说下去。
“但我信那卷纸。”
她从怀里取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景和十七年冬。烬雪原。三万战俘。无一生还。
太子烬,存。
她抬起头,看着谢烬。
“如果他还活着,”她说,“他在哪儿?”
谢烬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也许,他也在等。”
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动。
“等什么?”
谢烬看着她的眼睛。
“等你去找他。”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吹动她的衣摆,吹动他的袍角。
沈照雪没有说话。
但她把那张纸收好,放回怀里。
贴着心口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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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
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沈照雪忽然停下。
看着那条通往烬雪原的路。
路很窄,两边是干枯的芦苇,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谢烬跟上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问:“不去看看?”
沈照雪没有回头。
“还没到时候。”
谢烬没有说话。
沈照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
“等冬至之后。”
谢烬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看那张纸时的眼神。
震惊。不信。然后是——
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他快步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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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守城的兵卒认得她,没拦。
沈照雪走进城门,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谢烬。”
“嗯?”
“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谢烬点了点头。
“我知道。”
沈照雪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明天,”她说,“我们开始查。”
谢烬看着她的背影。
“查什么?”
沈照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往前走,走进那片黑暗里。
但谢烬听见了。
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查那个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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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