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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针眼密信 谢烬将完整 ...

  •   第五章针眼密信

      距离冬至还有三十五天。

      沈照雪一夜没睡。

      那根白鹅羽就放在案头,针眼朝上,对着烛火。她看了一夜,没有动它。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周仵作。”

      周仵作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

      “沈佥事?”

      “把那盏琉璃灯拿来。”她说,“还有你那套拆信的细针。”

      周仵作愣了一下,目光越过她,落在案上那根鹅羽上。

      “您要——”

      “拿来。”

      ---

      琉璃灯是诏狱特有的东西。灯罩是整块水晶磨的,能把光聚成细细一束。周仵作做细活的时候用它照过死人指甲里的灰尘,也用它照过刀口上的铁锈。

      现在它照着那根鹅羽。

      沈照雪坐在灯前,手里拈着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银针。针尖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的手指很稳。

      周仵作站在旁边,屏住呼吸。

      银针探进那个针眼。一寸,两寸——针尖碰到了一团软的东西。沈照雪的手顿了一瞬,她能感觉到那团软的东西在针尖下微微陷进去,又弹回来。然后继续往里探,轻轻一勾。

      一卷薄绢从针眼里滑出来,落在案上。

      比指甲盖还小,薄得透光,卷成细细一管。薄绢的边缘有些发黄,像是存放了很久。

      沈照雪放下银针,拿起那卷薄绢,在灯下展开。

      绢上写着字。极小,要凑到琉璃灯前才能看清。

      四个字:

      【冬至·老君观。】

      沈照雪的目光停在那个“冬至”上。

      今天是十月廿九。冬至是十一月廿三。还有二十五天。

      她把薄绢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

      【申时·后殿·等。】

      等。等谁?

      周仵作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沈照雪沉默了很久,把那卷薄绢放回案上,抬起头。

      “周仵作。”

      “在。”

      “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周仵作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他在诏狱干了三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

      周仵作走后,沈照雪坐在原处,看着那卷薄绢。

      冬至,老君观,申时,后殿,等。

      这是小云生用命藏起来的信息。他临死之前,把那根鹅羽藏进衣襟里——藏给谁看?

      藏给她看。

      可为什么是她?他怎么会知道她会来查他的案子?他怎么会知道,她能看懂这个针眼?

      她想起那个孩子的话:“他说有人会来接他。”

      来接他的人,是让她来吗?

      她想起燕北城说的那个“寄存”小云生的人。三年了,那个人再没来过。小云生一直在等。

      等到了吗?

      他等到的,是那根鹅羽里的这行字。还是——

      她低头看着那卷薄绢。字迹很旧,不像是最近写的。那个“等”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在犹豫,在等什么,或者——

      在等死。

      ---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沈照雪听得出来——是练过功夫的人。

      门被敲响。

      “沈佥事。”

      谢烬的声音。

      沈照雪没有动。那卷薄绢还在案上,摊开着。来不及收了。

      她淡淡开口:“进来。”

      门开了。谢烬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她,落在案上那卷薄绢上。只是一瞬,然后他收回目光,走了进来。

      “沈佥事一夜没睡?”

      “谢御史一早来,就是为了问我睡没睡?”

      谢烬微微一笑,在她对面坐下。

      “我是来告辞的。”

      沈照雪的目光动了动。

      “告辞?”

      “神都那边来了消息,要我回去一趟。”谢烬说,“那个小主事的案子,刑部那边压不住了,要我去当面回话。”

      沈照雪没有说话。

      谢烬看着她,忽然问:“沈佥事就不想知道,我回去之后,会说什么?”

      “谢御史想说什么,与我无关。”

      “是吗?”谢烬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卷薄绢上,“如果我说,我会把查到的东西,都报上去——包括那根鹅羽,包括那个针眼,包括你今早从里面取出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

      “沈佥事还觉得无关吗?”

      沈照雪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看着谢烬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温润的,但温润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上来。

      “谢御史,”她说,“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谢烬说,“是提醒。”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案上。

      “这是我从神都带出来的另一份旧档。沈佥事不妨看看。”

      沈照雪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礼部的记录,写的是二十年前的一批“药材采办”。采办的地点是烬雪原,采办的数量是三万斤,采办的经手人是一个名字——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名字,她见过。

      就在昨天,在燕北城的手背上。

      【燕屠。】

      “燕屠”不是人名。是鹄族人对那批人的称呼——杀燕的人。二十年前那场仗,有一批专门负责打扫战场、挖坑埋尸的兵。他们活着回来之后,被人叫“燕屠”。

      沈照雪抬起头,看着谢烬。

      “这个燕屠,是谁?”

      谢烬看着她。

      “沈佥事猜不到?”

      沈照雪沉默。

      谢烬说:“礼部的记录上,这个燕屠经手的那批药材,是三万斤烬雪根。采办的时间,是景和十八年春天——仗打完之后的第一年春天。那时候烬雪原上刚长出新花,根还嫩,正是挖的好时候。”

      他顿了顿。

      “三万斤烬雪根,如果熬成药,能让多少人不怕疼地冲到敌人堆里去?”

      沈照雪没有说话。

      但她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画面:燕北城说“那味道,我在我阿爹身上闻过”。小云生身上的烬雪味。神都那个小主事去烬雪原“采办药材”。

      二十年前那场仗,那三万斤根,那碗药——和现在这个案子,中间隔着的,是什么?

      “谢御史,”她开口,声音很平,“你跟我说这些,想干什么?”

      谢烬看着她。

      “沈佥事,”他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从鹅羽里取出来的东西,是不是指向一个日子,一个地方?”

      沈照雪没有说话。

      谢烬等了三息,不见她回答,自己说下去。

      “冬至。”他说,“老君观。”

      沈照雪的目光猛地定住。

      谢烬微微一笑。

      “你方才想什么,写在脸上了。”他说,“我猜对了?”

      沈照雪沉默。

      她知道他是在诈她。但她不知道,他诈到的是不是全部。

      “谢御史,”她开口,“你猜对了日子和地方。但你还不知道,那里面写的,是什么。”

      “等?”谢烬忽然问。

      沈照雪的呼吸停了一瞬。

      谢烬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申时。后殿。等。”

      他把这三个词一个一个吐出来,像早就知道一样。

      “你怎么知道?”沈照雪的声音冷下来。

      谢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放在案上。

      “这是我养父留给我的。”他说,“他死之前写的。”

      沈照雪低头看去。

      那张纸上,只有一行字:

      【冬至·老君观·申时·后殿·等她。】

      她的心猛地缩紧了。

      等她?

      谢烬看着她。

      “沈佥事,”他说,“我养父死之前,让我来幽京,去老君观,等一个人。他说,那个人会来。”

      他顿了顿。

      “他让我等的人,是你。”

      ---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沈照雪看着那张纸,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她”字。

      二十年前,谢衡就知道她会来?

      谢烬继续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知道。我也不知道,你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但他留了这行字,我就来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现在你告诉我,那根鹅羽里,写的也是这行字?”

      沈照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把那卷薄绢推过去。

      谢烬低头看去。

      他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住,然后翻过来,看着背面的那行字。

      “冬至·老君观·申时·后殿·等。”他念出声,“一样。只差一个字。”

      “差什么?”

      “你的是‘等’。”谢烬说,“我的是‘等她’。”

      他看着沈照雪。

      “小云生在等谁,我不知道。但我养父在等的,是你。”

      沈照雪没有说话。

      但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谢衡知道她会来。谢衡二十年前就知道她会来。谢衡是谁?他是谢烬的养父,是神都的大人物,是——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烬,”她开口,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养父,叫什么?”

      谢烬看着她。

      “谢衡。”他说,“神都谢氏,谢衡。”

      沈照雪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收紧了。

      谢衡。

      二十年前,太子太傅。先帝托孤之臣。天裂之案的主审。

      也是——当年构陷鹄族谋反的那个人。

      ---

      烛火跳了跳。

      沈照雪看着谢烬,目光像冬天的河水,不流动,但很深。

      “你知道你养父是谁吗?”

      “知道。”谢烬说。

      “你知道他做过什么吗?”

      “知道。”

      “那你还来?”

      谢烬沉默了一下。

      “沈佥事,”他说,“我养父做过什么,是他的事。我来幽京,是他临终前的嘱托。这两件事,我分得开。”

      沈照雪没有说话。

      谢烬继续说:“我来之前,不知道等的是谁。来之后,才知道是你。我查这个案子,一开始也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养父那句话。但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我想知道,那个‘等’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小云生用命藏起来的,和我养父用命留下的,是同一个日子,同一个地方。这里面的事,我想查清楚。”

      他看着沈照雪的眼睛。

      “你愿意一起查吗?”

      沈照雪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燕北城的手,想起那个针眼,想起小云生屋子里那根烧得快没了的蜡烛。她想起柳如丝的眼睛,想起她说的“我在等一个人”。

      如果谢衡二十年前就知道她会来,那柳如丝等的人,是谁?

      “谢烬。”她开口。

      “嗯?”

      “冬至那天,老君观,我会去。”她说,“但我不是跟你一起查。”

      谢烬的目光微微一动。

      “我只是让你跟着。”沈照雪说,“仅此而已。”

      谢烬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温润的,不是试探的,是有一点无奈的。

      “沈佥事,”他说,“你这个人,真难说话。”

      “我不用好说话。”沈照雪说,“我只要案子查清楚。”

      谢烬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忽然停住,回头看她。

      “沈佥事,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

      “我养父死之前,还说过一句话。”谢烬的声音很轻,“他说,老君观后殿,有一样东西,藏了二十年。让我到了之后,先去取。”

      沈照雪的目光骤然锐利。

      “什么东西?”

      谢烬看着她。

      “我不知道。”他说,“但他让我亲手交给你。”

      门在他身后合上。

      ---

      那天晚上,谢烬走后,沈照雪一个人在正堂坐了很久。

      她拿出那卷薄绢,对着烛火,又看了一遍。

      冬至。老君观。申时。后殿。等。

      等谁?

      小云生在等。谢衡在等。柳如丝也在等。

      等的人,是她吗?

      她想起燕北城说的那个“寄存”小云生的人。三年了,那个人再没来过。小云生一直在等。

      等到了吗?

      她低头看着那卷薄绢。那个“等”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在犹豫,在等什么,或者——

      在等死。

      她把薄绢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没有月亮。天是黑的,地是黑的,只有诏狱门口那两盏灯笼亮着,像两只眼睛。

      她忽然想起谢烬最后说的那句话。

      “他让我亲手交给你。”

      谢衡藏了二十年的东西,要交给她。

      为什么?

      她转过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根鹅羽。

      对着烛火,她缓缓转动那根羽毛,看着那个已经空了的针眼。

      二十年前,有人把薄绢藏进去。二十年后,小云生用命把它留给她。

      如果谢衡也有一样东西,藏了二十年,要交给她——

      那她和这件事,到底是什么关系?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咚——咚——咚——

      三更了。

      她把鹅羽放下,没有再看它。

      冬至还有二十五天。

      谢烬说要跟着她。

      她还没答应让他“跟着”。但她知道,她会让他跟着的。

      不是因为信他。

      是因为——那个“等”字,她想亲眼看看,等来的,到底是什么。

      ---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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