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雪录》雪烬律

23、柳如丝倒戈

　　第二十三章柳如丝倒戈

　　距离冬至还有二十六天。

　　夜，子时三刻。

　　沈照雪和谢烬刚从诏狱出来，走在回值房的路上。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月光照不进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照雪走在前面，谢烬落后半步，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感觉到了。

　　有人在跟着。

　　不止一个。

　　脚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沈照雪在诏狱待了十年，听过无数种脚步声——囚犯的、狱卒的、刺客的。这种脚步，她听得出来。

　　是来杀人的。

　　她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半步，让谢烬离她更近一点。

　　谢烬没有说话。但他也放慢了。

　　两人就那么并肩往前走，一步一步，像是不知道身后有人。

　　雪又开始落了。很小，像盐末，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走过的脚印里。

　　走到巷子中段，前面忽然闪出三个人影。

　　黑衣，蒙面，手持长刀。刀身又窄又长，在黑暗里闪着幽暗的光。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前后都有人。

　　六个人。

　　沈照雪站定，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

　　谢烬站在她身侧，也按住了刀。

　　没有人说话。

　　黑衣人也不需要说话。

　　为首的那个一挥手，六个人同时扑上来——

　　刀光亮起的瞬间，巷口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一道人影从墙上跃下，落在沈照雪身前。

　　灰衣，蒙面，身形瘦小。那人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叶子飘下来。

　　那人手里没有刀，只有一根细长的东西——是唱戏用的马鞭。

　　马鞭一挥，卷住最前面那把刀，一扯，刀脱手飞出，钉在墙上，嗡嗡作响。

　　再一挥，鞭梢扫过那人的脸，一道血痕，那人捂着脸惨叫。

　　三挥，那人已经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剩下的五个人愣了一下，随即同时扑向那灰衣人。

　　灰衣人没有退。

　　马鞭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又快又准，每一鞭都落在一处要害——眼睛、咽喉、手腕。鞭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夜鸟的叫声。

　　但人太多了。

　　一柄刀从侧面砍过来，灰衣人闪避不及，肩头中刀。

　　血溅出来，在月光下黑红的。

　　那人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一把抓住刀刃，另一只手一鞭抽在那人脸上——鞭梢卷住那人的脖子，一拉，那人倒下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沈照雪认出那声闷哼了。

　　“柳如丝！”

　　灰衣人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手里那柄刀扔在地上，转身面对剩下的四个人。

　　血流了一地，从她肩上往下淌，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但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走。”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从后面走。”

　　沈照雪没有动。

　　柳如丝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沈照雪看见了。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痛苦。

　　是——

　　是二十八年。

　　“走！”柳如丝的声音忽然大了，大得像是在喊，“我守了二十八年，不是为了让你现在死！”

　　沈照雪的喉咙发紧。

　　谢烬拉住她的手腕。

　　“走。”

　　沈照雪被他拽着往后退。

　　退到巷口，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柳如丝站在那四个黑衣人面前，浑身是血。

　　但她没有倒。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

　　马鞭还在手里，滴着血。

　　然后黑衣人又扑上去了。

　　沈照雪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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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从巷子后面绕出去，跑过两条街，躲进一间废弃的民房。

　　谢烬关上门，靠在门上喘气。他的手臂上又渗出血来，绷带已经湿透了。

　　沈照雪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她的手在抖。

　　她不知道抖了多久。

　　等她回过神来，谢烬已经站在她身边。

　　“她——”

　　沈照雪打断他。

　　“她会死。”

　　谢烬没有说话。

　　沈照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说她守了二十八年。我娘死的时候，她才十五岁。她抱着我，躲过追兵，逃到幽京。她把我交给柳氏，自己进了戏班。她——”

　　她顿了顿。

　　“她守了我二十八年。”

　　谢烬看着她。

　　“她知道会死。”

　　沈照雪点了点头。

　　“她知道。”

　　两人沉默了很久。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谢烬按住了刀。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门被推开了。

　　柳如丝站在门口。

　　浑身是血，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但她站着。

　　她看着沈照雪，嘴角弯了弯。

　　“没死成。”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过去，扶住她。

　　柳如丝靠在她身上，很轻，轻得像是没有重量。沈照雪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抖，很厉害，像风里的树叶。

　　“那几个人……死了两个，跑了两个。”她的声音很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剩下的……追不上了。”

　　沈照雪扶着她坐下。

　　柳如丝靠在墙上，闭着眼，喘了很久。胸口剧烈起伏，每喘一口气，肩上的伤口就渗出一股血。

　　沈照雪从袖中扯下一截布，开始给她包扎。

　　动作很快，很利落。

　　和给谢烬包扎时一模一样。

　　柳如丝睁开眼，看着她。

　　“跟你娘一样。”她忽然说。

　　沈照雪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你娘给我包扎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柳如丝说，“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看着伤口。”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继续包扎。

　　柳如丝靠在墙上，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我有话跟你说。”

　　沈照雪蹲在她面前。

　　“说。”

　　柳如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你娘死的时候，让我带句话给你。”

　　沈照雪的呼吸停了一瞬。

　　柳如丝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

　　“她说，别替她报仇。活着就行。”

　　沈照雪没有说话。

　　柳如丝伸出手，想碰她的脸。

　　那只手在半空中抖了抖，然后落下去。太累了，举不起来。

　　沈照雪握住那只手。

　　凉的。

　　很凉。

　　“她等了你二十八年。”柳如丝说，“我也等了你二十八年。”

　　她顿了顿。

　　“等到了。”

　　沈照雪的眼泪涌上来。

　　但她没有让它落下来。

　　“你别死。”

　　柳如丝笑了。

　　那笑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落在水面上。

　　“沈佥事，我二十年前就该死了。”

　　她闭上眼。

　　沈照雪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谢烬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屋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柳如丝微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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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很久，柳如丝又睁开眼。

　　“燕家……拿走那些烬雪，埋在祭坛底下。他们要炸的是——”

　　她顿了顿，喘了一口气。

　　“是皇帝。”

　　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凝。

　　“皇帝冬至会来幽京？”

　　柳如丝点了点头。

　　“每年冬至，皇帝都要来祭天。今年——”

　　她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

　　“今年，祭坛就是他的坟。”

　　沈照雪攥紧她的手。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柳如丝看着她。

　　“因为现在，”她说，“你才需要知道。”

　　她顿了顿，又喘了一口气。

　　“之前告诉你，你会去拦。你拦了，就活不到今天。”

　　沈照雪没有说话。

　　柳如丝看着她。

　　“你娘让我……让你活着。我答应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

　　“现在……你可以去拦了。”

　　沈照雪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一滴。

　　又一滴。

　　落在柳如丝的手上。

　　柳如丝看着她，嘴角又弯了弯。

　　“哭什么。”

　　她闭上眼，不再说话。

　　沈照雪蹲在那里，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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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天色渐渐发白。

　　谢烬走到她身边，轻声说：

　　“天亮了。”

　　沈照雪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柳如丝的脸。

　　那张脸上都是血，但很平静。

　　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

　　她忽然想起柳如丝昨天碰她手背的那一下。

　　温的。

　　二十八年来，第一次有人用那种方式碰她。

　　不是查案，不是试探，只是——碰一下。

　　像是确认她还活着。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柳如丝的手上。

　　肩膀在抖。

　　但没有声音。

　　谢烬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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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