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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烬雪之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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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烬雪之誓
距离冬至还有二十八天。
烬雪亭在幽京北门外三里，一座破旧的石亭，盖了几十年，没人修。亭子周围长满了烬雪，白花花一片，风一吹，像是雪浪。那些花开得正盛，一朵挨着一朵，挤挤挨挨，像是要把整个原野都染白。
沈照雪站在亭子里，看着那片花海。
她从不敢靠近这里。
从小就知道，靠近烬雪会起疹，会喘不上气，会像被人掐住喉咙。养母说这是胎里带的病，治不好，只能躲。
她躲了二十八年。
今天没躲。
谢烬从废村的方向走过来，靴子上沾满了灰烬和泥，走进亭子里，在她身侧站定。他身上还有烟火味，是那场火烧过的味道。
“查到了。放火的是燕家的人。”
沈照雪没有说话。
谢烬继续说下去。
“有人看见他们昨晚出城，带着火油。天亮前回来，马车上是空的。”
沈照雪点了点头。
“老瞎子那些竹简呢？”
“还在。”谢烬说，“废村烧的是那间小屋，但竹简早就转移了。”
沈照雪转头看他。
“转移了？”
谢烬从怀里取出一卷竹简，递给她。
“今早有人送到驿馆的。说是老瞎子死前托付的。”
沈照雪接过来，展开。
上面是老瞎子的字迹，刻得很急，有些笔画歪了，有些地方刻得太深，把竹简都刻穿了。
“余若死，此简交查案者。三万亡魂，等一个公道。余先去了。”
沈照雪攥着那卷竹简，指节发白。
老瞎子知道会死。
他知道把真相说出来，就活不了。
他还是说了。
“他托付给谁了？”
谢烬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送简来的人，戴着斗笠，没留名。”
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动。
戴斗笠的人。
废村那个。
三年前就开始查的那个人。
“他在帮我们。”
谢烬点了点头。
“他在帮真相。”
风从烬雪原吹过来，带着那股淡淡的、让她窒息的味道。沈照雪深吸一口气，没有躲。
谢烬看着她。
“你没事？”
沈照雪摇了摇头。
“有事。但能忍。”
谢烬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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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沈照雪忽然开口。
“谢御史。”
“嗯？”
“你说，老瞎子等这个公道，等了二十八年。他等到了吗？”
谢烬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吹动沈照雪的衣摆，吹动谢烬袖口那一点烧焦的痕迹。
“等到了。”他说，“他等到了有人来查。”
沈照雪看着他。
谢烬继续说下去。
“他死之前，把真相留给了我们。我们查下去，就是他在等。”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卷竹简。
三万个人的名字。
她想起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刻在竹简上，刻了二十八年。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等不到的人。
她忽然问：
“你父亲的名字，在不在里面？”
谢烬点了点头。
“在。”
沈照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恨吗？”
谢烬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片白花花的烬雪原。风把花吹得起伏，像是海上的浪。
过了很久，他说：
“我父亲替太子死的时候，没想过恨不恨。”
沈照雪没有说话。
谢烬继续说下去。
“他只想让太子活着。”
他顿了顿。
“我也是。”
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动。
“你也是什么？”
谢烬转过头，看着她。
“我也是，”他说，“只想让你活着。”
风停了。
烬雪原忽然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花与花摩擦的细微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沈照雪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
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烟火味——从废村的火里带出来的，还有一点淡淡的血腥味，是他手臂上又崩开的伤口。
她没有说话。
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谢烬也没有。
两人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谢烬开口。
“沈佥事。”
“嗯？”
“这条路查下去，可能会死。”
沈照雪点了点头。
“我知道。”
谢烬看着她。
“你还查吗？”
沈照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看着那片烬雪原。
那些白花在风里起伏，像无数只手在招。
过了很久，她说：
“谢御史。”
“嗯？”
“你说，三万个人死在那边，他们的魂，回不回得来？”
谢烬没有说话。
沈照雪自己说下去。
“我查了十年案，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想想——”
她顿了顿。
“他们回不来。但他们的名字，得有人记住。”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查。”
谢烬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怕，什么都没有。
但他看见了。
看见她藏在最底下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痛。
是——
他说不清。
但他知道，自己移不开目光。
“好。”他说，“一起查。”
沈照雪没有说话。
但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
离他更近了一点。
谢烬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身后那片白花花的烬雪。
“沈佥事。”
“嗯？”
“你站在烬雪里。”
沈照雪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她踩在烬雪上，踩了不知道多久。
那些白花被她踩在脚下，花瓣碎了，汁液沾在靴子上。
没有起疹。没有喘不上气。
什么都没有。
她愣了一下。
谢烬看着她的脸。
“你不过敏了？”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蹲下，伸手，摘了一朵烬雪。
白的，小小的，花瓣薄得像纸，能透过光看见手指的轮廓。
她攥在手里，等了一会儿。
手背光滑。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谢烬。
谢烬也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了——
有些东西，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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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幽京城门，传来一声沉闷的号角。
戌时了。城门要关了。
沈照雪站起身，把那朵烬雪收进袖子里。
“走吧。”
谢烬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烬雪亭。
走到路口，沈照雪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谢御史。”
“嗯？”
“今天的事，不要说出去。”
谢烬沉默了一下。
“哪件事？”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往前走，走进夜色里。
谢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摘花的样子。蹲在那里，伸出手，轻轻摘了一朵。那么轻，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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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驿馆，谢烬坐在值房里，对着烛火出神。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管。脑子里全是刚才在烬雪亭里的画面。
她站在花里。
她摘了一朵。
她收进袖子里。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那天。她站在验尸房里，脸色很平，平得看不出任何情绪。那时候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现在知道了。
她在想，什么时候，能让那些人死得明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今天碰过她的袖子。就那么一下，轻轻的。
他忽然有些后悔。
应该多碰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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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沈照雪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那卷竹简。
三万个人的名字。
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今天摘过一朵烬雪。
此刻手背光滑，什么都没有。
她把那朵花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案上。
白的，小小的，已经有点蔫了。
她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娘，我不怕了。”
窗外，雪又开始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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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