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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血亲对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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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血亲对照
距离冬至还有二十九天。
城门洞里挤满了人。
沈照雪拨开人群,走到最前面。老瞎子的尸体还吊在那里,一根麻绳系在门洞的横梁上,风一吹,轻轻晃着。晃得很慢,很轻,像是睡着了的人在轻轻摇头。
她抬头看着那张脸。
闭着的眼睛,凹下去的眼窝,满脸的皱纹。和昨天在城门洞看见他时一模一样。
只是不会说话了。
不会再用那根竹竿点地了。
不会再说“等一个愿意听真话的人”了。
墙上那行血字还在。
“三万亡魂,等一个公道。”
字很大,歪歪扭扭,是用手指蘸着血写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在灰墙上格外刺眼。有些笔画流下来,像泪痕。
沈照雪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
守城的兵卒凑上来,小声说着什么。沈照雪没有听。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
三万亡魂。
老瞎子自己,就是那三万分之一。
他等了二十八年,等来一个愿意听真话的人。真话说完了,他就死了。
谢烬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沈照雪忽然开口。
“谢烬。”
“嗯?”
“你说,他写这行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谢烬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在想,终于等到了。”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尸体下面,蹲下,看着地上的痕迹。
土是实的,没有挣扎的脚印。麻绳系得很紧,打的是水手结——不是外行人能打出来的。绳结整齐,一圈一圈,很专业。
她站起身,看着那根麻绳。
“他是被人吊上去的。”她说。
谢烬走过来,蹲在她身边。
“不是自杀?”
“自杀的人,脚下会有蹬踹的痕迹。他没有。”
她指着地上的土。
“你看,这里很平。他被人打晕,然后吊上去的。根本没有挣扎的机会。”
谢烬的目光落在那行血字上。
“字是他自己写的?”
沈照雪沉默了一下。
她走到墙边,凑近了看那行血字。
“手上有血,指甲缝里有墙灰。是他写的。”
她顿了顿。
“但不是写完才死的。是写完之后,被人吊上去的。”
谢烬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行字。
三万亡魂,等一个公道。
老瞎子用最后一点力气,写下这句话。
留给谁看的?
留给他们的。
留给每一个来查真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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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瞎子住的地方在城南,一间破土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口锅、一堆柴火。
沈照雪走进去,环顾四周。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看遍。但她还是蹲下,掀开床板,看床底下。
床底下有一个破木箱。
她把木箱拖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卷一卷的竹简,和老瞎子给谢烬的那卷一模一样。
她拿起一卷,展开。
上面刻着的,是一个人的名字、死法、最后说的话。
她又拿起一卷。另一个人的。
再一卷。又一个。
她一卷一卷地翻下去,每一卷都是一个人。
三十卷。三百卷。三千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老瞎子这二十八年,什么都没干,就干了一件事——
把三万个名字,一个一个刻下来。
谢烬站在她身边,看着那些竹简,没有说话。
沈照雪翻到最后一卷。
这一卷不一样。
不是一个人的名字。是一段话。
她展开,凑到窗边的光下看。
“天裂元年冬,太子李烬率部出城迎敌。余为传令兵,随军行。十二月二十三,遇伏,太子中箭落马,余亲眼见其被部下救走。其后不知所踪。”
沈照雪的呼吸停了一瞬。
太子李烬,被人救走。
她继续往下看。
“救太子者,乃其部将谢渊。谢渊身受七创,仍护太子突围。余亲眼见谢渊坠马,生死不明。”
谢烬的手指微微收紧。
“次年春,有人传言太子死于乱军。然余在废村养伤时,曾见一人,容貌与谢渊极似,身着鹄族衣,来去匆匆。余不敢认,亦不敢问。”
“又数年,有人传言谢渊死于神都。然余始终不信。若谢渊已死,废村所见者何人?”
竹简到这里,断了。
最后一笔刻得很深,深得把竹简都刻穿了。像是刻字的人,在这里停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
沈照雪抬起头,看着谢烬。
谢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亮得像是烧着火。
“谢渊,”他的声音很轻,“救走了太子。”
沈照雪没有说话。
谢烬继续说下去。
“他是我父亲。”
沈照雪点了点头。
“我知道。”
谢烬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卷三上写着,你父亲和我养父同日被擒,同日被斩。”沈照雪说,“可老瞎子说,谢渊在废村出现过。”
她顿了顿。
“如果谢渊没死,那死在神都的,是谁?”
谢烬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替身。
又是替身。
他父亲,可能替了谁?
沈照雪忽然翻开卷三的抄本,找到那一页。
“容貌相似,疑为替身。”
她看着谢烬。
“谢御史,你说,你父亲替的是谁?”
谢烬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风从破了的窗纸里钻进来,吹动那些竹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然后他说:
“替的是太子。”
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凝。
谢烬继续说下去,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太子被救走,需要有人替他死。我父亲和太子——”
他顿了顿。
“他们长得像。”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一种——
她不知道是什么。
但她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谢御史。”
谢烬看着她。
“你父亲,”她说,“是个英雄。”
谢烬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那些竹简。
三万个名字。
他父亲的名字,也在其中。
不是死在烬雪原的,是死在神都的。
替太子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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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书吏跑进来,脸色发白。
“沈佥事,不好了。”
沈照雪转身。
“怎么?”
“城外那座废村,着火了。”
沈照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了谢烬一眼。
两人同时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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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到废村时,天已经黑了。
火还在烧。
那间谢烬去过的小屋,已经烧成了架子。火舌从窗户里蹿出来,舔着夜空,把半边天都映红了。黑烟滚滚,直往上冲,在夜空中散成一朵巨大的黑云。
沈照雪站在村口,看着那场火。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焦糊的味道——木头烧焦的味道,干草烧焦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刺鼻的味道。
谢烬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也拉得很长。两条影子交叠在一起,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有人抢在我们前面了。”沈照雪说。
谢烬点了点头。
“老瞎子一死,他们就动手了。”
沈照雪沉默了一下。
“你说,他们怕什么?”
谢烬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答案。
怕真相。
怕那三万个亡魂,真的等到一个公道。
怕那卷竹简上的每一个字,被人看见。
怕太子李烬还活着的事,被人知道。
火越烧越旺。
沈照雪忽然开口。
“谢御史。”
“嗯?”
“你父亲替太子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谢烬沉默了很久。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然后他说:
“他在想,太子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沈照雪看着他。
谢烬继续说下去。
“我父亲是太子的部将。他跟了太子十年。他愿意替太子死——”
他顿了顿。
“是因为他信太子。”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场火。
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她眼底一点亮光。
“我养父呢?”
她忽然问。
谢烬转过头,看着她。
沈照雪的声音很轻。
“他替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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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忽然大了。
火借着风势,烧得更旺了。那间小屋的屋顶塌下来,火星四溅,像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
沈照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谢烬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谢烬开口。
“沈佥事。”
“嗯?”
“你想过没有——”
他顿了顿。
“你养父和你父亲,长得很像。”
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动。
谢烬继续说下去。
“卷三上写的是:容貌相似,疑为替身。”
他顿了顿。
“如果谢渊替的是太子,那沈重山——”
他没说完。
但沈照雪听懂了。
她养父沈重山,和谢渊长得很像。
同日被擒,同日被斩。
如果谢渊替了太子——
那沈重山替的是谁?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火在烧。
风在吹。
她忽然想起养父把她扛在肩上,让她看城外的雪。
想起养父说的那句话。
“雪是干净的,人死了就埋在里面,干干净净地走。”
可他没埋在里面。
她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谢烬。”
“嗯?”
“我们得查下去。”
谢烬看着她。
“查到哪?”
沈照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场火。
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查到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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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灭了的时候,天快亮了。
那间小屋变成了一堆灰烬,还在冒着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刺鼻,呛人。
沈照雪走进废墟,蹲下,用手拨开灰烬。
灰还是烫的。
她拨了几下,忽然停住。
灰烬底下,有一块没烧完的东西。
她捡起来,吹掉上面的灰。
是一块玉佩。
已经被火烧得发黑,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是一只鹰。
和谢烬那块一模一样。
她攥着那块玉佩,站起身。
谢烬走过来,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那块玉佩递给他。
谢烬接过来,翻过来看。
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
“谢渊。”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块玉佩,是他父亲的。
那块沾着血的、被一个鹄族女人捡到的、燕北城交给他的玉佩——
有两块。
他攥着那块玉佩,指节发白。
“谢烬。”沈照雪的声音很轻。
他抬起头,看着她。
沈照雪的眼睛里,有他看得懂的东西。
“你父亲,真的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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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