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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三万亡魂 ...

  •   第十九章三万亡魂

      距离冬至还有三十天。

      诏狱值房,烛火烧了大半夜,灯芯结了厚厚一层灰。

      沈照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卷三的抄本、老瞎子的竹简、谢烬刚从废村带回来的那卷新竹简。

      谢烬坐在她对面,手臂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但他没动。血从绷带里渗出来一点,他也没管。

      两人已经对了一个时辰的线索。

      谁都没说话。

      值房里只有翻动竹简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叫声。那叫声又尖又细,像婴儿在哭。

      沈照雪终于抬起头。

      “你说,十二月二十三,遇伏。”

      谢烬点了点头。

      “竹简上刻的。大胤军服,无番号。”

      沈照雪低头看着卷三。

      “卷三上写的是:幽京守军通敌,与鹄族里应外合,致使大军覆没。”

      她顿了顿。

      “可如果是大胤军服,无番号——”

      她没说完。

      谢烬替她说下去。

      “那不是鹄族。是自家人。”

      沈照雪的手指按在竹简上,按得指节发白。

      “十二月十九,神都密令:出城迎战。”

      “十二月二十七,神都第二道密令:就地格杀。”

      她抬起头,看着谢烬。

      “七天。”

      谢烬没有说话。

      沈照雪继续说下去,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十二月十九出城,十二月二十三遇伏。他们被困在烬雪原,没有粮,没有援,等了四天。”

      她顿了顿。

      “等来的不是援军,是格杀令。”

      谢烬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泪,没有痛,没有愤怒。

      但越是什么都没有,越是让人喘不过气。

      “沈佥事。”

      沈照雪没有应。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翻那卷竹简。

      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

      “谢渊,活?”

      她抬起头,看着谢烬。

      谢烬点了点头。

      “竹简上写的。刻竹简的人说,他在废村养伤时,见过一个和谢渊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穿着鹄族衣裳。”

      沈照雪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翻开卷三,找到那一页。

      “谢渊,年三十九,幽京副将。与沈重山同日被擒,同日被斩。”

      她指着那行附注。

      “容貌相似,疑为替身。”

      谢烬看着那两行字。

      竹简上写着“活”。

      卷三上写着“死”。

      到底哪个是真的?

      沈照雪忽然开口。

      “谢御史。”

      “嗯?”

      “你信哪个?”

      谢烬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然后他说:

      “我信竹简。”

      沈照雪看着他。

      谢烬继续说下去。

      “刻竹简的人,是传令兵。他亲眼看见我父亲坠马。他在废村养伤时,又亲眼看见一个长得像的人。”

      他顿了顿。

      “卷三是官档。官档可以改。”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卷三上那个名字。

      沈重山。

      她养父。

      和谢渊同日被擒,同日被斩。

      “替身。”

      她轻声重复那个词。

      “替谁的身?”

      谢烬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们两人的父亲,长得很像。

      同日被擒,同日被斩。

      如果有一个是替身——

      替的是谁?

      ---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风声。

      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逼近。

      沈照雪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晃,像一个人站在那里。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御史。”

      “嗯?”

      “老瞎子说,那三万个人,都死在烬雪原。”

      谢烬点了点头。

      沈照雪继续说下去。

      “可卷三上写的是,四十七个‘通敌者’,被擒,被斩,死在神都。”

      她顿了顿。

      “那死在烬雪原的,到底是谁?”

      值房里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谢烬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差点熄灭。他伸出手护住火苗,等它稳定下来,才收回手。

      他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声音很轻。

      “沈佥事。”

      “嗯?”

      “有没有可能——”

      他顿了顿。

      “死在烬雪原的,就是那三万个人。”

      沈照雪没有说话。

      谢烬继续说下去。

      “他们以为自己是去打仗的。他们不知道,有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她。

      “那四十七个‘通敌者’,是后来补上去的。是用来——”

      他顿了顿。

      “用来掩盖真相的。”

      沈照雪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晃得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

      “谢御史。”

      “嗯?”

      “你说,那三万个人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谢烬没有回答。

      沈照雪自己说下去,声音很轻。

      “他们想不想回家?”

      谢烬走到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

      不是泪。是——

      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移不开目光。

      “沈佥事。”

      沈照雪看着他。

      “他们想。”他说,“他们肯定想。”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案上那些竹简。

      三万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刻在上面。

      有些她认识。有些不认识。

      但每一个,都曾经是活人。

      都曾经想过回家。

      都曾经有娘,有爹,有孩子,有等着他们回去的人。

      那些人等了二十八年。

      等到的是一纸“通敌”的罪名。

      ---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很急,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响。

      书吏推门而入,脸色发白,嘴唇都在抖。

      “沈佥事,谢御史——”

      他喘了口气,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

      “城外传来消息,老瞎子死了。”

      沈照雪猛地站起身。

      “怎么死的?”

      “不知道。今早有人发现他吊在城门洞里。”

      书吏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他死之前,用血在墙上写了一行字。”

      沈照雪往外走。

      谢烬跟上去。

      走到门口,沈照雪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写的什么?”

      书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

      “三万亡魂,等一个公道。”

      ---

      沈照雪没有停。

      她跑了起来。

      谢烬跟在她身后,手臂上的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但他没管。

      夜风从他们身边刮过,冷得像刀子。

      跑到城门洞的时候,天还没亮。

      老瞎子的尸体还吊在那里。

      一根麻绳系在门洞的横梁上,风一吹,尸体轻轻晃着。晃得很慢,像钟摆,一下,一下,一下。

      沈照雪站在尸体下面,抬起头,看着那张脸。

      闭着的眼睛,凹下去的眼窝,满脸的皱纹。和昨天在城门洞看见他时一模一样。

      只是不会说话了。

      不会再用那根竹竿点地了。

      不会再说“等一个愿意听真话的人”了。

      墙上那行血字还在。

      “三万亡魂,等一个公道。”

      字很大,歪歪扭扭,是用手指蘸着血写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在灰墙上格外刺眼。像一道永远抹不掉的伤口。

      沈照雪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

      守城的兵卒凑上来,小声说着什么。沈照雪没有听。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

      三万亡魂。

      老瞎子自己,就是那三万分之一。

      他等了二十八年,等来一个愿意听真话的人。真话说完了,他就死了。

      谢烬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沈照雪忽然开口。

      “谢烬。”

      “嗯?”

      “你说,他写这行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谢烬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在想,终于等到了。”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尸体下面,蹲下,看着地上的痕迹。

      土是实的,没有挣扎的脚印。麻绳系得很紧,打的是水手结——不是外行人能打出来的。绳结整齐,一圈一圈,很专业。

      她站起身,看着那根麻绳。

      “他是被人吊上去的。”她说。

      谢烬走过来,蹲在她身边。

      “不是自杀?”

      “自杀的人,脚下会有蹬踹的痕迹。他没有。”

      她指着地上的土。

      “你看,这里很平。他被人打晕,然后吊上去的。根本没有挣扎的机会。”

      谢烬的目光落在那行血字上。

      “字是他自己写的?”

      沈照雪沉默了一下。

      她走到墙边,凑近了看那行血字。

      “手上有血,指甲缝里有墙灰。是他写的。”

      她顿了顿。

      “但不是写完才死的。是写完之后,被人吊上去的。”

      谢烬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行字。

      三万亡魂,等一个公道。

      老瞎子用最后一点力气,写下这句话。

      留给谁看的?

      留给他们的。

      留给每一个来查真相的人。

      ---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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