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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盲文竹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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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盲文竹简
距离冬至还有三十一天。
城外三十里,废村。
谢烬站在村口,看着那些塌了一半的土墙。
老瞎子说的就是这里。
天裂那年,有人在这里养过伤。
他往里走。脚下是枯草和碎瓦,踩上去沙沙响。风从塌了的屋顶灌进去,又从破了的窗户钻出来,呜呜地叫,像有人在哭。那声音忽远忽近,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跑到右边,像是跟着他走。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他挨家挨户看过去,都差不多——空了二十几年,能搬走的东西早搬走了,剩下的只有一些搬不动的破家具,和满地的老鼠屎。灶台上积着厚厚的灰,锅早没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灶口,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走到村尾,他停住了。
这一户和其他人家不一样。
门是新的。
不是那种二十几年没人管的旧门板,是新的木头,拼得整整齐齐,门轴上了油,推起来没有声音。门框上也干净,不像别的房子那样爬满了蛛网。
他伸出手,推开门。
门无声地开了。
屋子里有人住过的痕迹。墙角有张床,铺着干草,草还是黄的,不是去年枯的那种。灶台上有口锅,锅底有烧过的黑灰,用手摸一下,灰是细的——烧过不止一次。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盏里还有半盏油,灯芯焦黑,像是昨晚刚用过。
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有人在这里住。最近还在住。
是谁?
他走到桌前,看见桌上放着一卷竹简。
和老瞎子给他的那卷一模一样。
他拿起来,凑到窗边的光下看。
竹简上刻着字。比老瞎子那卷更密,更多,刻得更深。有些地方刻得太用力,竹简都裂了,但裂口被人用细麻绳仔细地缠起来。
第一行:
“天裂元年冬,十二月十九。神都密令至:鹄族大军压境,速出城迎战。军令印鉴:太子。”
谢烬的眉头皱起。
太子?
天裂元年,太子是李烬——那个本该死在烬雪原的人。
他继续往下看。
“十二月二十,大军出城。余为传令兵,随军行。”
“十二月二十一,大雪,迷途。天地皆白,不见方向。”
“十二月二十二,粮尽。杀马为食,马嘶三日不绝。”
“十二月二十三,遇伏。非鹄族兵,乃大胤军服,无番号。箭如雨下,余亲眼见同袍倒地,血流成河。”
谢烬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大胤军服。无番号。
杀自己人的,不是鹄族。
是自家人。
他继续往下看。
“十二月二十四,有人传令:太子令,突围。然无路可突,四野皆敌。”
“十二月二十五,余中箭落马,昏迷。”
“醒来时,已在村中。有人救之,养伤三月。不知救者何人,只见背影,高而瘦,着鹄族衣。”
“伤愈,救者已去。留竹简一束,嘱余刻之:所见所闻,一字不可遗。又嘱余:等。”
他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上,只有一句话:
“杀三万人的,不是鹄族。是神都。”
谢烬攥着竹简的手,指节发白。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窗外风在叫,呜呜咽咽的,像是那三万个死人的声音。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他的耳朵里,钻进他的骨头里。
他继续往下翻。
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一个死法,一句话。
和第一卷一样。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刻着一个人的名字。
“谢渊。”
他父亲。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谢渊,幽京副将。十二月二十三,遇伏时身受七创,余亲眼见其坠马。次年春,有人传其死于神都。然余在村中养伤时,曾见一人,容貌与之极似,身着鹄族衣,来去匆匆,不与余言。余不敢认,亦不敢问。”
谢烬盯着那行字,盯着“容貌与之极似”六个字。
他想起了卷三上那行字。
“此人与沈重山容貌极似,疑为替身。”
替身。
又是替身。
谁是谁的替身?
他父亲到底死没死?
死在烬雪原的那个是谁?死在神都的那个又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卷竹简上的每一个字,都是老瞎子说的“真话”。
有人三年前就开始查了。
那个人来过这里,留下这卷竹简,让老瞎子等着。
等谁?
等他。
等他来,把这些东西交给他。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间屋子里,除了他,没有别人。
但他能感觉到——
有人在看着他。
不是现在。是三年前。
三年前,那个人坐在这张桌前,刻下这些字,等着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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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竹简收好,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忽然看见门框上刻着几个字。
很浅,很淡,像是用手指甲划的。
他凑近了看。
“冬至,祭坛。”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冬至。祭坛。
又是冬至。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几个字。刻痕很深,刻的人很用力。但时间久了,风吹日晒,字迹已经模糊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是谁刻的?
什么时候刻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几个字,是留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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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烬把竹简收好,走出那间屋子。
天快黑了。他得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回去。
走到村口,他忽然停下。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谢烬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
那人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谢烬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
谢烬停下。
那人也停下。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一抬手,把一样东西扔过来。
那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谢烬脚前的枯草里。
是一封信。
谢烬再抬起头时,那人已经消失在夜色里。灰衣一闪,就没了影。
谢烬没有追。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信。
信封上什么都没有。
他弯腰捡起来,拆开。
里面只有一句话:
“燕家拿走的烬雪,埋在祭坛底下。三十九天,够你们挖出来的。”
没有落款。
谢烬攥着那封信,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收好,转身往幽京的方向走去。
风在他身后叫。
那三万个死人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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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三里路,天完全黑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脚下那条白茫茫的路,在黑暗里勉强能看清。路两边的荒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他忽然停下。
怀里那卷竹简硌着他的胸口,硬硬的,沉沉的。
他想起老瞎子说的话。
“让活着的人,不再像他那样活。”
他想起门框上那几个字。
“冬至,祭坛。”
他想起刚才那封信。
“三十九天,够你们挖出来的。”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从他身边吹过,吹动他的衣摆。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三十九天。”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片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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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