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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城门盲者 第十七章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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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城门盲者
距离冬至还有三十二天。
幽京的城门每天卯时开启,戌时关闭。进进出出的有商贾、农户、贩夫走卒,也有官府的信差、押送的囚车、偶尔一两队巡逻的兵卒。
谢烬这几天每天卯时都来。
不是查案。是等人。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人。
周明死前留下的那张纸条上写着“燕家”。张主事死前说“老地方”。燕北城给了他那块玉佩,说是一个鹄族女人让他转交的。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件事——
有人在二十年前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那个人在等。
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人。
谢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如果那个人还在等,就一定还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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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第四天。
城门洞里有风,裹着城外荒原上的沙土,吹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门洞边的阴影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城外进来,筐里装满青菜,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赶着驴车的农夫吆喝着,车上堆满干草,慢悠悠地往城里走。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野狗跑过去,笑声在城门洞里回荡。
他站在人群里,像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忽然,有人在他身后开口。
“谢御史。”
声音很老,很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谢烬转过身。
是一个老人。六十多岁,穿一身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棉絮从破洞里露出来,白花花一片。手里拄着一根竹竿,竹竿下端磨得发亮。眼睛闭着,眼皮深深地凹下去——是个瞎子。
“老人家认识我?”
老瞎子笑了笑。那笑很淡,淡得像是没有。但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
“谢御史这几天天天来,瞎子虽然看不见,但听得见。”
谢烬没有说话。
老瞎子拄着竹竿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一些。竹竿点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谢御史在等人?”
谢烬的目光微微一动。
“老人家怎么知道?”
老瞎子没有回答。他只是用竹竿在地上又点了点,笃、笃、笃。
“瞎子等了几十年,也在等人。”
谢烬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皱纹,深一道浅一道,像是被岁月刻过的树皮。但那双闭着的眼睛下面,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知道什么。
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老人家等谁?”
老瞎子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等一个愿意听真话的人。”
谢烬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真话?”
老瞎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谢烬。
是一卷竹简。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字。竹简的颜色已经发黑,像是被摩挲过无数次。
“这是什么?”
“瞎子刻的。”老瞎子说,“刻了几十年。”
谢烬接过来,凑到光下看。
竹简上的字很小,刻得很深,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有些笔画歪了,有些地方刻得太深,把竹简都刻穿了。
他看了几行,瞳孔微微收缩。
“天裂元年冬,十二月十九。幽京守军接神都密令:鹄族大军压境,速出城迎战。”
他继续往下看。
“十二月二十,大军出城。次日,天降大雪,三日不止。”
“十二月二十三,大军被困烬雪原。无粮、无援、无归路。”
“十二月二十七,神都第二道密令至:幽京守军通敌,就地格杀。”
谢烬的呼吸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老瞎子。
“你是……”
老瞎子点了点头。
“传令兵。那年的事,我经手的。”
谢烬的喉咙发紧。
“那你……”
“我活着。”老瞎子说,“三万个人死了,我一个人活着。”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我爬了三天,从尸堆里爬出来。眼睛冻瞎了,命保住了。”
谢烬攥着那卷竹简,指节发白。
“你为什么不早说?”
老瞎子笑了。
那笑很苦,苦得像是在嚼黄连。
“谢御史,您说,我该跟谁说?”
谢烬没有说话。
老瞎子继续说下去。
“跟官府说?官府就是下命令的人。跟百姓说?百姓能做什么?跟——”
他顿了顿。
“跟死人说不着。”
谢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你为什么现在跟我说?”
老瞎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看”着谢烬。
过了很久,他说:
“因为有人开始查了。”
谢烬的目光微微一动。
“你怎么知道?”
老瞎子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递给谢烬。
是一张纸条。很旧,已经发黄了,但上面的字还能认。纸边磨破了,折痕处裂开几道口子,像是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
“有人三年前就开始查了。查燕家,查档案,查那年活下来的人。”
他顿了顿。
“那个人让瞎子等着。说有朝一日,会有人来。”
谢烬看着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
“等一个愿意听真话的人。”
和他的字迹一模一样。
他攥紧那张纸条。
“那个人是谁?”
老瞎子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每次来都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他知道瞎子刻的这些东西,知道瞎子等的人该给谁。”
谢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老丈,那年的事,你亲眼看见的,有多少?”
老瞎子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我看见的,都刻在里头了。”
他顿了顿。
“我看不见的——”
他又顿了顿。
“有人比我知道得多。”
“谁?”
老瞎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竹竿指了指城门外的方向。
“城外三十里,有个废村。天裂那年,有人在那里养过伤。”
谢烬的目光一凝。
“谁?”
老瞎子转过身,拄着竹竿,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谢御史。”
“嗯?”
“那个三年前来查的人,让瞎子转告一句话。”
谢烬没有说话。
老瞎子说下去。
“他说,真相不是用来报仇的。是用来——”
他顿了顿。
“是用来让活着的人,不再像他那样活。”
他走了。
竹竿点在地上,笃、笃、笃,一声一声,慢慢消失在人群里。
谢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手里攥着那卷竹简,攥得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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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烬回到驿馆时,天已经暗了。
他坐在值房里,一页一页翻着那卷竹简。
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每一页都是一个人的名字、死法、最后说的话。
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
张校尉。王参军。李都头。赵队长。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小字。
“张校尉,中箭落马,临死前喊:娘——”
“王参军,被刀砍中脖颈,没喊出声。”
“李都头,冻死,死前一直在念叨他儿子的名字。”
“赵队长,被自己人从背后捅死,死前回头看了一眼,眼睛里全是不信。”
谢烬一页一页翻下去。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上只有四个字。
“谢渊,活?”
他盯着那个“活”字,看了很久。
那个字刻得很深,很深,比前面所有的字都深。像是刻字的人,在这一笔上用了最大的力气。
活?
他父亲,活着?
他想起燕北城说的话。
“你父亲,不是死在烬雪原的。他死在神都。”
可这上面写的是“活”。
到底哪个是真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
城外三十里,那个废村。
他得去。
他把竹简收好,放进怀里。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几户人家亮着灯,一点一点,像是落在地上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老瞎子最后说的那句话。
“让活着的人,不再像他那样活。”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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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