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不拆之穿 ...

  •   第十六章不拆之穿

      距离冬至还有三十三天。

      诏狱值房,烛火烧了大半夜,灯芯结了厚厚一层灰。

      沈照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谢烬派人送来的信。只有一行字:

      “阿史那云,天裂元年入幽京,住军营。次年死于乱军。她在找的人,是谁?”

      另一样是卷三的抄本。

      她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手指就收紧一点。

      阿史那云。

      鹄族公主。

      入幽京,住军营。

      她在找的人——

      沈照雪忽然想起柳如丝说过的话。

      “你和你娘长得真像。”

      她娘。

      她从未见过的娘。

      如果阿史那云是她娘,那她在找的人——

      是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什么都没有,但她忽然觉得痒。那种从小就知道的痒——靠近烬雪就会起的疹子。此刻没有烬雪,但她还是觉得痒。

      像是那些花,在地下叫她。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抬头。听出来了——是他。

      谢烬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

      值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乌鸦扇动翅膀的声音。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左一右,像是隔着什么。

      沈照雪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谢烬也在看她。

      那一眼很长。

      长到两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谁都没有。

      沈照雪把信推回去。

      “你在查我。”

      谢烬接过信,看了一眼,没有否认。

      “是。”

      沈照雪看着他的眼睛。

      “查到什么?”

      谢烬沉默了一下。

      “阿史那云,鹄族公主。天裂元年入幽京,住军营。次年死于乱军。”

      他顿了顿。

      “你和她长得像。”

      沈照雪没有说话。

      谢烬继续说下去。

      “柳如丝看你的眼神,不是看一个查案的官员。是看故人的孩子。”

      他顿了顿。

      “你自己也知道。”

      沈照雪终于开口。

      “知道什么?”

      “知道她是你什么人。”

      沈照雪没有说话。

      但她没有否认。

      谢烬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

      他从怀里取出那块玉佩,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青玉,巴掌大,雕着一只鹰。鹰的眼睛是一颗红玛瑙,在烛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今天燕北城给我的。他说,是我父亲的东西。”

      沈照雪低头看着那块玉。

      “他说,是一个鹄族女人在烬雪原捡到的。让他转交给我父亲家人。”

      他的声音很平。

      “二十八年了。”

      沈照雪抬起头,看着他。

      “你信吗?”

      谢烬没有回答。

      他反问:

      “你信柳如丝吗?”

      沈照雪沉默了一下。

      “她是我姨母。”

      谢烬的目光微微一动。

      这是他第一次听她说出来。

      沈照雪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

      “我娘是她姐姐。二十八年前,死在烬雪原。”

      她顿了顿。

      “她守了我二十八年。”

      谢烬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痛,什么都没有。

      但越是什么都没有,越让人移不开目光。

      “沈佥事。”

      “嗯?”

      “你知道你娘在找谁吗?”

      沈照雪摇了摇头。

      谢烬把那封信重新推到她面前。

      “她在找的人,可能还活着。”

      沈照雪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怎么知道?”

      “因为,”谢烬说,“燕北城说,那个鹄族女人把玉佩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

      “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查,就把这个给他。她等了二十八年,等到的那个人,应该出现了。”

      沈照雪的呼吸停了一瞬。

      等了二十八年。

      等到的那个人——

      “你是说,我娘等的人……”

      “不是我。”谢烬说,“是你。”

      值房里又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纸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沈照雪低下头,看着那块玉。

      玉上那只鹰,眼睛是红的,在烛光下像一滴血。

      她忽然想起养母柳氏临终前说的话。

      “你娘不是汉人,但她比汉人更重承诺。”

      承诺。

      什么承诺?

      “谢御史。”

      “嗯?”

      “你说,一个人要等二十八年,等的会是什么?”

      谢烬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然后他说:

      “等一个真相。”

      沈照雪抬起头。

      谢烬继续说下去。

      “我父亲死在神都。你养父也死在神都。同日,同刑。那死在烬雪原的是谁?”

      他顿了顿。

      “你娘在烬雪原捡到我父亲的玉佩。说明她去过那里。她在找谁?”

      他又顿了顿。

      “她等了二十八年,等你去查。说明她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查到。”

      沈照雪没有说话。

      但她攥着玉佩的手指,指节发白。

      谢烬看着她的手。

      他见过很多次这只手发白。碰烬雪的时候,看见周明尸体的时候,发现卷三的时候。

      每一次都是在压。

      压住自己的情绪。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在压的不是痛。

      是答案快要浮出水面的——

      恐惧。

      “沈佥事。”

      沈照雪抬起头。

      谢烬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是来逼你认的。”

      他顿了顿。

      “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查到谁,我都在。”

      她看着他。

      查了十年案,审过无数人。那些人看她,要么怕,要么恨,要么想利用。

      只有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些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这是第一次,有人愿意站在她身边。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试探。不是任何她熟悉的情绪。

      是一种——

      她不知道是什么。

      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急。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响。

      书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佥事,柳班主来了。”

      沈照雪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柳如丝站在门外。

      她穿着一身旧棉袄,肩上落满了雪,脸被冻得发白。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藏着一盏灯。

      她看着沈照雪,又看了一眼屋里的谢烬,嘴角弯了弯。

      “都在?”

      沈照雪没有说话。

      柳如丝走进来,在案前站定。

      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今天有人送来的。鹄族主和派。”

      沈照雪低头看着那封信。

      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火漆,封着一只狼头的印记。

      柳如丝替她拆开,抽出信纸,递给她。

      信上只有一句话:

      “李烬还活着。”

      沈照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李烬。

      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但她看见谢烬的脸色变了。

      那张脸在烛光下,忽然白了一分。

      “李烬是谁?”她问。

      谢烬没有说话。

      柳如丝替他说了。

      “真太子。天裂之变那年,本该死在烬雪原的那个人。”

      她看着沈照雪的眼睛。

      “你父亲。”

      ---

      值房里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沈照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手里的信纸被她攥得发皱。

      她低下头,看着那行字。

      李烬还活着。

      她父亲。

      她从未见过的父亲。

      她查了这么久,查到养父是替死,查到娘是鹄族公主,查到——

      查到父亲还活着。

      她抬起头,看着柳如丝。

      “你怎么知道?”

      柳如丝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怀里取出另一张纸,递给她。

      “这个。”

      沈照雪接过来。

      是一张画像。

      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但上面的人还能看清。

      一个男人,穿着甲胄,站在雪地里。眉眼很深,轮廓很硬,不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像藏着什么。

      和她一模一样。

      和她每天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她的手开始抖。

      柳如丝看着她。

      “你娘当年画给我的。她说,让孩子记住他。”

      她顿了顿。

      “我一直留着。”

      沈照雪的眼泪涌上来。

      但没有落下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画像,看着那个从未见过的男人。

      她父亲。

      李烬。

      真太子。

      ---

      谢烬走到她身边,站定。

      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沈照雪忽然开口。

      “谢烬。”

      “嗯?”

      “你知道这个名字吗?”

      谢烬沉默了一下。

      “知道。”

      沈照雪转过头,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

      谢烬摇了摇头。

      “不。刚才才知道。”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这个名字,就是我们在查的。”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看得懂的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

      是一种——

      她忽然想起那卷卷宗上写的字。

      “容貌相似,疑为替身。”

      替身。

      谁是谁的替身?

      她父亲还活着。

      那死在烬雪原的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现在起,这个案子,已经不是案子了。

      是她自己的命。

      ---

      柳如丝忽然开口。

      “沈佥事。”

      沈照雪看着她。

      柳如丝的声音很轻。

      “我守了你二十八年。不是为了让你现在死。”

      她顿了顿。

      “你娘让你活着。你爹让你活着。我也让你活着。”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近得能闻见她身上那股烬雪味。

      “活着就行。”

      沈照雪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柳如丝的手。

      凉的。

      很凉。

      “姨母。”

      柳如丝的眼泪落下来。

      一滴。

      就一滴。

      她反手握住沈照雪的手。

      握得很紧。

      ---

      谢烬站在一旁,看着她们。

      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案子,已经不是他和她两个人的事了。

      是三万个人的事。

      是两个家族的事。

      是一个王朝的事。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玉。

      鹰的眼睛是红的。

      像是在看他。

      ---

      窗外,雪又开始落了。

      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落在窗纸上,落在院子里,落在那条他们走过的路上。

      沈照雪走到窗前,看着那场雪。

      柳如丝站在她身后。

      谢烬站在另一侧。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照雪忽然开口。

      “谢烬。”

      “嗯?”

      “你说,他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谢烬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因为他回来,就会死。”

      沈照雪没有说话。

      谢烬继续说下去。

      “他等了二十八年。等的不是死。是——”

      他顿了顿。

      “是你能活着。”

      沈照雪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一滴。

      又一滴。

      落在窗台上,落在雪里。

      她看着那些泪滴落的地方,轻轻说了一句话。

      “那我等他。”

      ---

      【第十六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