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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面修罗 沈照雪在案 ...


  •   第二章玉面修罗

      沈照雪走进正堂时,看见的是一个正在翻看她案卷的背影。

      那人穿着绯色官服,身量颀长,肩背挺直。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但沈照雪没有在看画——她在看他的手。那只手翻动案卷的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像是做过一千遍。不是在“看”,是在“查”。

      而且他翻开的正好是第三页——那一页上记录着死者指甲缝里的烬雪花粉。

      他直接翻到那一页。

      他在找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一张脸确实当得起“玉面”二字——眉目清隽,气度温润。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像幽京冬天结冰的河面,底下藏着什么,但你看不见。

      “沈佥事。”他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在下谢烬,神都御史台。”

      沈照雪没有还礼。她的目光落在他刚刚翻动的那卷案宗上——是小云生的尸格初稿。她还注意到,他翻开的正好是第三页,那一页上记录着死者指甲缝里的烬雪花粉。他直接翻到那一页。他在找什么?

      “谢御史,”她的声音很淡,“诏狱的案宗,不经主官允许,外人不得翻阅。这是大胤律第十七条第三款。神都御史台的人,不会不知道吧?”

      谢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案宗,像是刚发现自己在做什么,微微一笑,将案宗放回原处。

      “沈佥事好记性。第十七条第三款,确实是这么写的。”他说,“不过第十七条第四款是:‘凡奉旨巡查官员,可查阅两京刑狱所有案宗,不受第三款之限。’”

      他抬眼看着她,笑意未达眼底:“沈佥事要不要也背一下?”

      沈照雪没有接话。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她今早出门太急,没来得及换热的。但她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放下茶盏,说:“谢御史要查什么案?”

      “不是我要查。”谢烬在她对面坐下,“是沈佥事正在查的案。”

      “鹅剧班的案子?”

      “鹅剧班的案子。”他点头,“神都那边,最近也出了一桩命案。死者是礼部的一个小主事,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白鹅羽。我在神都查了半个月,查到那根鹅羽是从幽京的鹅剧班流出去的。”

      沈照雪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但她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画面:那根沾在小云生衣襟上的白鹅羽,羽管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针眼。一根是攥着的,一根是沾着的。两座城,两根鹅羽,两个死人。中间连着的线,是什么?

      “所以谢御史的意思是,两桩案子并案查?”

      “正是。”谢烬看着她,“沈佥事介意吗?”

      “介意有用吗?”她放下茶盏,“奉旨巡查,调阅案宗,协查案件——谢御史手里的权力,比我的介意大得多。”

      谢烬笑了笑,没接这茬。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这是神都那名死者的尸格。仵作验出来的死因,也是惊吓过度,心脉骤停。”

      沈照雪低头看去。瞳孔微微收缩。不是因为她看到了什么惊人的细节——而是因为那张纸上写的,和她手里那份尸格,几乎一模一样。死因、死亡时间、甚至死者脸上的表情,都写着同样的四个字:茫然惊恐。

      “两名死者,相隔千里,死在同一天。”她抬起头,看着谢烬,“死因一模一样。表情一模一样。”

      “还有一样东西,一模一样。”谢烬说。

      沈照雪没有说话。

      谢烬从袖中又取出一样东西,放在那张尸格旁边。

      是一根白鹅羽。

      和沈照雪袖子里那一根,一模一样。

      沈照雪看着那根鹅羽,看着羽管上那个同样几乎看不见的针眼。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是有备而来的。他知道她会查到什么。他甚至可能知道,她袖子里现在就藏着这么一根。

      “谢御史神都带来的?”她的声音依然很平。

      “死者手里攥着的。”谢烬说,“原物。我带来的。”

      “原物”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沈照雪听懂了——这是证物,是刑部大库登记在册的证物。能把它从神都带到幽京,这个人手里的权力,比她想的还要大。

      沈照雪沉默片刻,把那根鹅羽推回去。

      “神都那个死者,指甲缝里有没有烬雪花粉?”

      谢烬的目光微微一动。

      “烬雪花粉?”他重复了一遍,“沈佥事确定?”

      “仵作验过了。”她没有说“我让仵作验的”。但她知道,他已经听出来了。

      谢烬沉默片刻,忽然问:“沈佥事知道烬雪是什么吗?”

      “幽京人,谁不知道烬雪?”沈照雪的语气平平,“只生在烬雪原的花,根可制毒,花可解毒。二十年前那场仗,三万将士死在烬雪原,第二年开春,满原都是白花。烬雪烬雪,烧成灰的雪。”

      谢烬听她说完,点了点头,又问:“那沈佥事知不知道,烬雪还有另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冤魂花。”谢烬看着她,“鹄族人相信,烬雪只开在冤死之地。哪里有含冤而死的人,哪里就会长出烬雪。二十年前那场仗,那三万将士,在鹄族人眼里——是冤魂。”

      沈照雪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小时候养母带她去烬雪原采药,指着那些白花说:别看,那是不干净的东西。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那些花,真的是从三万人的骨血里长出来的。

      “谢御史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谢烬站起身,“只是想告诉沈佥事,这个案子,可能比你想的深。”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她。

      “对了,沈佥事。”

      “怎么?”

      “你方才说,大胤律第十七条第三款,我背得出来。”他说,“那第十八条第二款呢?”

      沈照雪没有说话。

      谢烬等了三息,见她不答,自己说下去:“第十八条第二款:‘凡两京官员共审一案,须互不隐瞒所知,互不干涉所查,违者以渎职论。’”

      他看着她的眼睛,微微一笑:“沈佥事是刑狱天才,应该比我更清楚。从此刻起,你知道的,我也要知道;我查到的,你也要共享。咱们……”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

      “是共谋,不是对手。”

      门在他身后合上。

      沈照雪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她没有去看那扇门,而是在想他刚才说的话——“是共谋,不是对手。”她见过无数种开场白,威胁的、试探的、讨好的、压制的。这是第一次,有人用“共谋”这两个字。

      但她没有放松。因为共谋的前提是信任。她还不信任他。

      她重新翻开小云生的尸格,一行一行地看过去。死者的指甲、死者的衣襟、死者的眼睛——

      等等。

      眼睛。

      她猛地站起身。

      她想起方才在验尸房,周仵作说过的话:“这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或者……是被人用什么法子,生生吓死的。”可小云生的表情是茫然的。茫然,不是恐惧。

      一个人被吓死之前,最后看见的东西,一定让他恐惧。但小云生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茫然。

      那只有一种可能——他看见的东西,让他连恐惧都来不及。

      她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周仵作!”

      周仵作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

      “沈佥事?”

      “小云生的眼睛,你验过没有?”

      “验过了。”周仵作说,“瞳孔散开,死前受过惊吓——”

      “不是那个。”沈照雪打断他,“我是问,他死之前,最后看见的东西,能不能验出来?”

      周仵作愣了一下。

      “这……验不出来。眼睛只能看出惊恐,看不出看见了什么。”

      沈照雪沉默片刻。

      “知道了。”

      她关上门,走回案前坐下。

      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一声,像是在数着什么。她忽然想起戏台上那面鼓,想起那两道划痕——一道三个月前的,一道几天前的。如果小云生临死前看见的东西,和那两道划痕有关呢?如果他要等的人,和那两道划痕有关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如果此刻有一株烬雪放在面前,这双手会立刻起满红疹。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从小就是如此。靠近烬雪就起疹,远离就没事。养母柳氏说是胎里带来的病,治不好,只能躲。

      可如果是胎里带来的,为什么偏偏是烬雪?

      她想起谢烬刚才说的那个词:冤魂花。

      她想起烬雪原上那三万座无名的坟。

      她想起自己从未见过的父亲,和那个死在乱军中的母亲。

      窗外,乌鸦又叫了一声。

      沈照雪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谢烬说神都那个小主事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白鹅羽。小云生死的时候,衣襟上沾着一根白鹅羽。一根是攥着的,一根是沾着的——那根鹅羽,为什么会沾在他衣襟上?

      如果是他自己沾上去的,那他临死前,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是别人放上去的,那放鹅羽的人,想让别人看见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诏狱的后院,空无一人。只有一棵老槐树,枯了大半,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小云生站在戏台上,手里拿着一根白鹅羽,对着月光看。他看见了羽管上那个针眼。他知道了什么。然后有人来了。他来不及害怕。他只来得及把那根鹅羽藏进衣襟里——

      藏给谁看?

      藏给她看。

      她转过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根从现场带回的白鹅羽。

      对着烛光,那个针眼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比头发丝还细的一个孔,藏着一卷比指甲盖还小的薄绢。

      她还没让人拆。

      她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她知道,那个时机,可能已经到了。

      她把鹅羽放回原处,坐下。

      窗外,天已经暗了。

      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脑子里反复想着谢烬最后说的那两个字:共谋。

      她不相信任何人。这是十年诏狱教给她的第一条规矩。

      但她也知道,有些案子,一个人查不完。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咚——咚——咚——

      三更了。

      她闭上眼。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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