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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伶人之死 幽京大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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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伶人之死
卯时三刻,幽京的冬天还没醒。
沈照雪站在鹅剧班后院的廊下,看着地上那具僵硬的尸体。
她没有立刻上前——她在等。等自己眼底那层连夜赶路积下的霜气化开,等那些围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伶人散尽,等这个早晨恢复它本该有的寂静。
廊柱上的冰凌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偶尔滴下一滴水,落在青石板上,啪嗒一声。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叫,嘶哑,干涩,像是有人用指甲刮过冻裂的木头。
尸体已经硬了。
年轻,男性,十七八岁,仰面倒在通往戏台后门的过道上。衣着整齐,是戏班练功的短褐。没有血,没有打斗痕迹,甚至没有挣扎——他就那么躺着,像是走累了,躺下歇一歇,然后就再没起来。
沈照雪的目光从尸体上扫过,停在那些围观者的脸上。七个伶人,有男有女,年纪不一,表情各异——惊恐的、好奇的、漠然的。她记住了每一张脸。
“什么时候发现的?”
“卯时正。”回话的是个妇人,四十出头,裹着一件半旧的灰鼠披风,站在廊下另一侧,离尸体三步远。不远不近,刚好是看客的距离,也刚好是嫌犯的距离。“烧水的小徒弟来生炉子,推门就见人躺在这儿了。”
“动过没有?”
“没敢动。报了官,等仵作。”
沈照雪这才往前走。
她蹲下的时候,膝盖没有沾地——这是十年诏狱养成的习惯。离尸体近,但离地上的泥土远。她先看脸。
年轻。太年轻了。眉眼还没长开,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没褪尽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沈照雪还是能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一点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茫然。好像他死之前,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要死。
她伸出手,轻轻合上那双眼睛。
然后她开始看细节。
第一处,是指甲。
死者的十指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但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嵌着极细的白色粉末。她俯身凑近闻了闻——没有味道。但她知道这是什么。她在诏狱十年,见过三次这种粉末。每一次,都跟死人有关。
她从袖中掏出一方素白帕子,将那些粉末刮下来包好。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取什么易碎之物。
第二处,是衣襟。
短褐的左襟内侧,沾着一根极细的白羽。不是寻常鸡鸭的毛,更软,更白,绒毛细密。她拈起羽毛,对着晨光看了一眼——根部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羽毛也收进帕子里。
第三处,是手。
她翻过死者的左手,摊开掌心。掌心有老茧——不是练功的茧。练功的茧应该在指尖、虎口,而这双手的茧在掌心、掌缘。她见过无数只手。死囚的、苦役的、军汉的。她知道什么样的手握过刀。
她把这双手的姿势记住,然后轻轻放回原处。
站起身,她对身后的书吏说:“记。”
书吏立刻铺开纸笔。
“死者男性,年约十七八,身长五尺二寸,着青色短褐,无外伤。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在昨夜亥时到子时之间。具体死因待仵作剖验。现场发现——”
她顿了顿。
“现场发现白色粉末微量,疑似烬雪。白羽一根,羽管有针孔,疑似藏物。左手掌心有老茧,非练功所致,疑似握刀痕迹。”
书吏一一记下。
那个妇人一直站在廊下,没有说话。但沈照雪注意到,当她说出“烬雪”两个字的时候,那妇人的睫毛动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沈照雪看出来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妇人。
“你叫什么?”
“民妇柳如丝,鹅剧班班主。”
“小云生是你班子里的?”
“是。”柳如丝的声音很稳,“班子里的徒弟,学青衣的。嗓子好,人也机灵。我教的。”
“师父是你?”
“班子里的孩子,多半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沈照雪看着她。
四十五六岁,风韵犹存,年轻时应该是极出挑的美人。此刻站在晨光里,脸上看不出什么悲戚,但眼底有一层极淡的血丝——像是哭过,又像是整夜没睡。
“柳班主昨夜在何处?”
“在自己房里。亥时前后就歇下了,小徒弟可以作证。”
“班子里的其他人呢?”
“都在。昨夜没有夜戏,大伙儿歇得早。小云生说想练功,一个人留在戏台,谁知道——”
她没说完。
沈照雪等着。
但柳如丝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只是看着地上那具年轻的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沈佥事今年多大了?”
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凝。
“二十八。”
柳如丝点了点头。
“好年纪。”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沈佥事,您方才看的那根羽毛——不是鸡毛,是鹅羽。白鹅羽。”
“我知道。”
柳如丝的背影顿了一下。
“您见过?”
沈照雪没有回答。
柳如丝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便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这一次她回头了。
她看着沈照雪,看着那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冷的脸。
“沈佥事。”
“怎么?”
“小云生不是坏人。”
沈照雪没有说话。
柳如丝看着她,嘴角弯了弯。那笑很淡,淡得像是没有。
“您查案的时候,能不能记住这个?”
她走了。
沈照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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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抬走的时候,沈照雪没有立刻离开。
她一个人站在那个空荡荡的后院里,看着那扇通往戏台的后门。
门虚掩着。
她走过去,推开门。
戏台空荡荡的,晨光从高窗漏进来,照在台中央那面蒙尘的大鼓上。鼓面上有光,也有影,一道一道的,像是有人在上面画过什么。
她走上戏台,站在那面鼓前。
鼓面上有一道划痕。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三寸长,不足分深,像是用什么尖锐之物划过。
她伸出手,沿着划痕轻轻摸过去——边缘整齐,力道均匀。
不是无意划伤。
是刻意为之。
她又看了看鼓面的其他地方。
然后她看见了第二道划痕。
在另一边。更浅,几乎已经要被灰尘盖住了。但这道划痕的形状,和第一道一模一样。
两道划痕。
时间不一样。
她蹲下,凑近了看。浅的那道,边缘的灰尘积得更厚——至少是三个月前划的。深的那道,边缘的灰尘还很薄——就是这几天。
一面鼓,两道划痕,相隔三个月。
有人在这里留下记号。
而且不止一次。
她站起身,看着那面鼓。
小云生死的那天晚上,最后待的地方,就是这个戏台。
他在台上做什么?
练功?
还是——
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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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雪走出戏台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积了薄雪的青石板上,亮得有些刺眼。
她站在院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戏台。
晨光里,那座戏台静静地立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了。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根白鹅羽。
羽管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在她指尖轻轻硌了一下。
她把鹅羽收好,转身离开。
走出鹅剧班的大门,她忽然想起柳如丝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悲戚,不是恐惧,不是任何她熟悉的情绪。
是一种——
她说不清。
但她记住了。
二十八岁,好年纪。
她不知道为什么柳如丝要问这个。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案子,已经不是一具伶人的尸体那么简单了。
她走在幽京清晨的街道上。
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卖炊饼的、挑担子的、赶着驴车进城卖炭的——日子照常过,没人知道城东的戏班子里死了一个年轻人。
沈照雪走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河里。
但她的手,一直按在袖子里那根白鹅羽上。
按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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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诏狱时,周仵作已经在验尸房等着了。
沈照雪走进去,把那包白色粉末和那根白鹅羽放在案上。
“先查这个。”
周仵作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那根羽毛。
只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沈佥事,这——”
“我知道。”
沈照雪的声音很平。
“查出来是什么,告诉我。”
周仵作点了点头,转身去忙。
沈照雪站在验尸房门口,看着周仵作的背影。
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一声,像是在数着什么。
她忽然想起那具年轻尸体半睁着的眼睛。
茫然的。
好像不知道自己会死。
她收回目光,走出验尸房。
走廊尽头,有个书吏小跑着过来。
“沈佥事,神都那边来人了。”
沈照雪的脚步顿了一下。
“谁?”
“监察御史。说是奉旨巡查幽京,要咱们协查一桩案子。”
“他人呢?”
“在值房等着呢。不过——”书吏压低声音,“他说不着急,让您先忙手头的案子。他说他可以在等的时候,帮您理一理鹅剧班那条线。”
沈照雪的眼神微微一凝。
她手头的案子,才刚开始查。
鹅剧班那条线,她还没对任何人提过。
这个神都来的御史,是怎么知道的?
她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到值房门口,她停下脚步,伸手推开门。
屋里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正在看她案上摊开的卷宗。
听见门响,那人转过身来。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沈照雪看清了那张脸。
眉目清隽,气度温润。
但那双眼睛,在光里亮得有些刺眼。
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像是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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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