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失窃现场 ...

  •   第十三章失窃现场

      距离冬至还有三十六天。

      沈照雪再次站在档案库门口。

      门上的封条是昨晚她亲手贴的,完好无损。白纸黑字,边角压着朱红的官印,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她伸出手,指尖按在封条上,感受了一下——没有断裂,没有起边,没有人动过。

      她撕开封条,推开门,走进去。

      架子上那处空位还在。

      天裂之变,卷三。

      她站在那个空位前,站了很久。

      昨天她只看了空位。今天她看的是旁边那些卷宗——卷四、卷五、卷六,都在。积着灰,没人动过。

      不,不对。

      她伸出手,把卷四抽出来。

      积灰的厚度,和旁边的架子不一样——卷四的位置,灰薄了一层。不是明显的薄,是那种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差别。她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卷四旁边的架子,指尖沾上一层灰。再去蹭卷四原来位置旁边的架子,灰少了。

      有人翻过。

      她放下卷四,抽出卷五。一样。

      卷六。一样。

      卷七。没有。

      卷八。没有。

      有人翻过这些卷宗。

      不是偷,是查。

      查完之后,只拿走了卷三。

      沈照雪把卷宗一册一册放回去,动作很慢。

      脑子里在算。

      卷四:战后抚恤名单。
      卷五:阵亡将士遗物登记。
      卷六:家属安置记录。

      卷三是什么?

      通敌者名单。

      有人查了抚恤、遗物、家属,然后拿走了通敌者名单。

      为什么?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位,一动不动。

      晨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架子上。她的影子正好落在那片空位上,像一个补上去的缺口。

      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听出来了——是他。

      谢烬走进来,在她身侧站定。

      “查到什么?”

      沈照雪没有说话。她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让他看见那些卷宗上的灰痕。

      谢烬低头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不止偷了一卷。有人查过全部。”

      “嗯。”

      “查完才拿走卷三。”

      “嗯。”

      谢烬沉默片刻。

      “他要的,不是名单本身。他要确认名单上的人——”

      他顿了顿。

      “真的死了。”

      沈照雪的手指微微收紧。

      名单上的人,真的死了吗?

      沈将军死了。战报上写着:战死。

      可她从来没有见过尸体。

      天裂之变那年,她八岁。养母柳氏带她逃出幽京,说父亲死了,回不来了。

      怎么死的?不知道。

      尸体在哪儿?不知道。

      葬在哪儿?不知道。

      她只知道,沈将军的名字,写在卷三上。

      “通敌者”。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位,脑子里全是那三个字。

      ---

      “仵作那边怎么说?”

      谢烬的问话把她拉回来。

      沈照雪摇了摇头。

      “周明的尸体今早被人领走了。说是家属。”

      “家属?他昨天刚死,今天家属就知道了?”

      沈照雪看着他。

      那一眼很短。

      但谢烬懂了。

      不是家属。

      是灭口的那拨人,来收尾了。

      “库房的三把钥匙,查清楚了?”他问。

      “老吏那把,昨晚在值房睡觉,有人证。张主事那把——”

      她顿了顿。

      “张主事三天前请了病假,出城养病去了。”

      谢烬的目光微微一凝。

      “出城?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三天前请病假。昨天失窃。今天周明被杀。

      时间对得上。

      “张主事家在哪儿?”

      “城外三十里,张家庄。”

      沈照雪说完,已经往外走。

      谢烬跟上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谢御史。”

      “嗯?”

      “你说,一个人明明拿了钥匙,为什么还要让别人去偷?”

      谢烬没有说话。

      沈照雪自己说下去。

      “因为他要留后手。钥匙是他的,但动手的人不是他。查出来,他可以推给周明。查不出来——”

      她顿了顿。

      “查不出来,他拿着卷三,可以换很多东西。”

      谢烬看着她的背影。

      “你怀疑张主事是燕家的人?”

      沈照雪没有回答。

      但她推开门,走进了晨光里。

      ---

      张家庄在城外三十里,坐马车要一个时辰。

      沈照雪和谢烬赶到的时候,已是午时。

      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土坯房一间挨着一间,房顶上压着茅草,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张主事的宅子在村东头,青砖灰瓦,比周围的土坯房气派得多——一座小院,两进深,门口还立着两个石墩子。

      门虚掩着。

      沈照雪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很静。静得不像有人住。

      一只黑猫蹲在墙角,看见他们进来,喵了一声,跳上墙头跑了。

      她穿过院子,走进堂屋。

      堂屋里坐着一个人。

      不是张主事。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穿着粗布衣裳,像个庄稼汉。那人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正在慢慢地抽。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昏暗的堂屋里慢慢散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找谁?”

      “张主事。”

      那人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抽他的旱烟。

      沈照雪往前走了一步。

      “张主事人呢?”

      那人终于开口。

      “死了。”

      沈照雪的脚步顿住。

      “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那人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气里慢慢散开,“我今早过来借牛,人就躺在这儿了。”

      他抬起下巴,朝里屋指了指。

      沈照雪走进去。

      里屋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一身半旧的绸衫,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了。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表情——不是恐惧,是不敢相信。和周明一模一样。

      脖子上有一道极细的刀痕——

      和周明一模一样。

      一刀毙命。

      沈照雪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脸。

      三天前请病假,昨天失窃,昨夜被杀。

      时间还是对得上。

      但不是她想的那个对得上。

      她以为张主事是主谋。现在看来——

      他也是棋子。

      用过就扔的棋子。

      谢烬走进来,站在她身侧。

      “翻过了。屋里没有卷三。”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蹲下,看着张主事的手。

      那只手攥着拳头,攥得很紧。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深深的印痕。死之前,他一定很用力地攥着什么。

      她掰开那只手。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指甲掐出来的血痕。

      她看着那几道血痕,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身,环顾客厅。

      床、柜子、桌子、椅子。一眼就能看遍,没有能藏东西的地方。

      她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

      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翻了一遍。没有。

      她蹲下,看柜子底部。

      木板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很新,木茬还是白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新的。有人在她之前翻过这里。而且翻得很急,连柜底都划伤了。

      她站起身,回到床边。

      张主事还睁着眼,瞳孔已经混浊了。那层混浊像雾一样,遮住了他最后看见的东西。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问谢烬:

      “如果是你,偷了卷三,知道自己会死,你会把东西藏在哪儿?”

      谢烬沉默片刻。

      “身上。”他说,“藏在身上,随时可以拿出来换命。”

      “可身上没有。”

      “那就是——”

      他顿了顿。

      “藏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然后告诉一个人,让他去拿。”

      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动。

      告诉一个人。

      她转身走出里屋,回到堂屋,站在那个抽旱烟的男人面前。

      “你和张主事什么关系?”

      “邻居。”那人头也不抬,眼睛看着地面,“一个村的,住隔壁。”

      “他昨天见过什么人?”

      那人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谁?”

      沈照雪掏出腰牌。

      那人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手里的旱烟顿了一下。烟雾断了。

      “官府的?”

      “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旱烟杆在他手里转了两圈。

      “昨天下午,有个人来找他。骑马来的,穿得挺好,像个当官的。”

      “长什么样?”

      “没看清。戴着斗笠,遮着脸。进院子的时候低着头,出来的时候也低着头。”

      沈照雪的眉头微微皱起。

      “说什么了?”

      “不知道。我在自己家院子里,听不见。那人待了半个时辰,走了。张主事送他到门口,脸色不好看。白得跟纸一样。”

      “然后呢?”

      “然后天黑了。今早我来借牛,就看见——”

      他没说完。

      沈照雪没有再问。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那人又说了一句:

      “对了。”

      她停下。

      “那个人走的时候,我听见张主事喊了一声。”

      沈照雪转过身。

      “喊什么?”

      那人抽了一口烟。

      烟雾慢慢飘过来,带着一股呛人的味道。

      “他说:东西我放老地方了,你别动他。”

      老地方。

      沈照雪和谢烬对视一眼。

      ---

      回城的路上,马车里很静。

      沈照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脑子里一直在转。

      老地方。

      什么地方是老地方?

      张主事是档案库的主事。他干了二十年,每天打交道的就是那些卷宗。他熟悉每一份档案,每一个架子,每一道锁。

      老地方,会不会是档案库?

      可档案库他们搜过了。昨天失窃之后,她亲自带人把整个库房翻了一遍。没有。

      那是哪儿?

      她睁开眼,看着谢烬。

      谢烬也在看她。

      “在想什么?”

      “在想,”她说,“如果你是张主事,你会把卷三藏在哪儿?”

      谢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马车轮子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他的身体晃了晃,手臂上的伤隐隐作痛。但他没管。

      然后他说:

      “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而且永远没人会去找的地方。”

      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动。

      “比如?”

      “比如——”

      他顿了顿。

      “死人的坟里。”

      马车又颠了一下。

      沈照雪没有说话。

      但她看着谢烬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主事是档案库的主事。

      天裂之变那年,他在。

      他经手过所有的死亡名单。

      他知道每一座坟在哪儿。

      那些“通敌者”的坟。

      那些没人祭拜、没人记得的坟。

      她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窗外,天已经暗了。

      城门就在前面。

      ---

      【第十三章·完】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