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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女主疑云 ...

  •   第十四章女主疑云

      距离冬至还有三十五天。

      乱葬岗在城外十里,一片荒地,杂草齐腰。

      沈照雪站在一座无主坟前。

      坟很小,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土包,塌了一半,像是很多年没人来过了。荒草从坟包上长出来,枯黄枯黄的,风一吹,簌簌地响。坟前的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像是有人跪过。

      她不知道这是谁的坟。

      她只知道,张主事说的“老地方”,是这里。

      昨天夜里,她翻遍了张主事在档案库的所有私人物品。他的桌子、他的柜子、他留在值房里的每一张纸片。最后在他的砚台底下,找到一张手绘的地图。

      图上画着出城的路,标着一个位置。旁边写了两个字:

      “老地方。”

      她来了。

      一个人。

      谢烬本来要跟来,她说不用。

      有些事,她想自己先看一看。

      ---

      晨雾还没散,从荒草间漫过来,打湿了她的官服下摆。雾很浓,浓得看不清十丈之外的东西。整片乱葬岗都埋在雾里,那些无主的坟茔像是浮在白色的海面上。

      她拿起带来的铁锹,开始挖。

      土很松,像是被人翻过不久。铁锹插进去,轻轻一撬,就能挖出一大块。她挖了不到半个时辰,铁锹碰到一样东西。

      不是棺材。

      是软的东西。

      她放慢动作,用手扒开周围的土。

      是一个油布包裹。

      油布是黑色的,裹了很多层,最外面一层已经腐烂了,一碰就碎。但里面的几层还完好,油光光的,防水防潮。

      她把包裹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卷卷宗。

      天裂之变,卷三。

      沈照雪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翻开。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卷卷宗,看了很久。

      晨雾从她身边漫过,把她的头发打湿了。她攥着那卷卷宗,指节发白。

      她终于翻开。

      第一页,是总目。

      通敌者名单:共计四十七人。

      她的目光往下移。

      沈重山,幽京守将,通敌罪,斩。

      沈重山。

      她养父的名字。

      她翻到那一页。

      沈重山,年四十二,天裂元年任幽京守将。率部出城迎敌,临阵退缩,致使大军被困烬雪原。事后潜逃,于次年春被擒获,验明正身,斩于神都市口。

      沈照雪的目光停在“验明正身”四个字上。

      验明正身。

      她想起养母柳氏临终前说的话。

      “你爹死在战场上,没能回来。”

      可这上面写的是——被擒获,斩于神都市口。

      她继续往下看。

      附:沈重山之妻柳氏,携幼女逃匿,追缉未获。

      她攥着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紧。

      携幼女逃匿。

      她记得那年。八岁,养母带她出城,说是逃难。她问爹爹呢,养母说爹爹死了,回不来了。

      她信了二十八年。

      现在这卷卷宗告诉她,养父是被擒获、被验明正身、被斩首的。

      那死在战场上的是谁?

      她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不是沈重山。

      是另一个人。

      她正要翻过去,目光忽然停住。

      那页的边角,有一行手写的小字,不是原档,是后来加上的。墨迹比原档浅一些,字迹也潦草得多,像是有人偷偷写上去的。

      “此人与沈重山同日被擒,同日被斩。容貌相似,身份待查。”

      沈照雪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往下看那个人的名字。

      谢渊。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谢渊。

      谢烬的父亲。

      她继续往下看。

      谢渊,年三十九,幽京守军副将。天裂元年随沈重山出城,被困烬雪原。次年春与沈重山同时被擒,同日斩于神都市口。

      附注:此人与沈重山容貌极似,疑为替身。

      替身。

      沈照雪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晨雾越来越浓,把她整个人裹住。

      她想起谢烬说过的话。

      “我父亲死在烬雪原。”

      可这上面写的是——被擒,被斩,神都市口。

      死在烬雪原的是谁?

      被斩的又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的养父,和谢烬的父亲,是同一天、同一个地方、被同一种方式处死的。

      而且他们长得很像。

      很像。

      她忽然想起柳如丝说过的话。

      “你和你娘长得真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抖。

      她不知道自己抖了多久。

      等她回过神来,雾已经散了一些。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照在那些无主的坟茔上。她忽然发现,这片乱葬岗上的坟,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座。

      都是没人认领的尸体。

      都是死在神都的“通敌者”。

      她把卷宗重新包好,站起身。

      走出乱葬岗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站在路口。

      谢烬。

      他还是来了。

      他站在晨雾里,身上落满了露水,不知道等了多久。看见她出来,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沈照雪在他面前站定,没有说话。

      谢烬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手里的包裹,又落回她脸上。

      “查到了?”

      沈照雪点了点头。

      “卷三?”

      沈照雪又点了点头。

      谢烬沉默了一下。

      “里面有什么?”

      沈照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谢御史。”

      “嗯?”

      “你父亲死在哪儿?”

      谢烬的目光微微一动。

      “烬雪原。档案里写的。”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里的包裹递给他。

      “你自己看。”

      谢烬接过来,打开,翻到那一页。

      他看见了那个名字。

      谢渊。

      他看见了那行字。

      “此人与沈重山容貌极似,疑为替身。”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照雪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谢御史,”她的声音很轻,“死在烬雪原的,是谁?”

      谢烬没有回答。

      他翻回前一页,看着沈重山的名字。

      又翻回来,看着谢渊的名字。

      两个名字,并排在一起。

      同日被擒,同日被斩。

      容貌相似。

      替身。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养父说过的话。

      “你父亲是战死沙场的英雄。”

      他信了二十八年。

      现在这卷卷宗告诉他,不是战死,是被擒、被斩、被验明正身。

      而且——

      他抬起头,看着沈照雪。

      “沈佥事。”

      “嗯?”

      “你养父叫什么?”

      沈照雪沉默了一下。

      “沈重山。”

      谢烬把卷宗翻到前一页,让她看。

      “沈重山,年四十二,幽京守将。”

      她又翻到后一页,让他看。

      “谢渊,年三十九,幽京副将。”

      两人对视。

      很久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晨雾散尽了。

      天光大亮,照在这一片荒草地上。

      沈照雪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轻得像是没有。

      “谢御史,”她说,“我查了十年案,原来一直在查我自己的罪。”

      谢烬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在日光下亮得像是烧着火。

      “你父亲的死,和我父亲的死,”她说,“是同一桩案子。”

      谢烬点了点头。

      “我知道。”

      沈照雪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

      “不。”谢烬说,“刚才才知道。”

      他顿了顿。

      “但我想,我们查的,从头到尾就是同一桩事。”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方。

      远方是幽京的城门,黑沉沉的,压在天边。城门楼上的旗帜在风里飘着,像一个小小的黑点。

      过了很久,她开口。

      “谢御史。”

      “嗯?”

      “你说,我们查到最后,会查到谁?”

      谢烬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

      不管查到谁,他都会查到底。

      他看着她。

      “沈佥事。”

      “嗯?”

      “不管查到谁,”他说,“我都在。”

      沈照雪没有说话。

      但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步。

      像是在等他跟上来。

      ---

      回城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

      谁都没有说话。

      路两边的荒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快到城门的时候,沈照雪忽然停下。

      “谢御史。”

      “嗯?”

      “你说那个‘替身’,”她顿了顿,“会是谁?”

      谢烬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我父亲当年是副将,和你养父共事多年。如果有人需要替身——”

      他顿住。

      沈照雪替他说下去。

      “他愿意替他死。”

      谢烬点了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

      城门就在前面。守城的兵卒已经在往这边看。进城的人排着队,一个一个接受盘查。

      沈照雪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又停下。

      没有回头。

      “谢御史。”

      “嗯?”

      “你父亲,”她说,“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他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过了很久,她说:

      “我养父死的时候,我八岁。我记得他把我扛在肩上,让我看城外的雪。”

      谢烬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

      “他说,雪是干净的,人死了就埋在里面,干干净净地走。”

      她顿了顿。

      “可他没埋在里面。”

      她往前走。

      谢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那卷卷宗上写的字。

      “容貌相似,疑为替身。”

      他想起自己从未见过的父亲。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雪是干净的,人死了就埋在里面。”

      可他们都没埋在里面。

      他抬脚跟上去。

      ---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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