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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戏台约查 ...

  •   第十二章戏台约查

      距离冬至还有三十七天。

      沈照雪站在鹅剧班戏台的后门,看着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暗,像是远处点了什么。夜风从后院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那是老木头和陈年戏服混在一起的味道,还夹着一点淡淡的烬雪香。她闻得出来。

      昨天晚上,有人往诏狱的值房里塞了一张纸条。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子时,戏台,你要的东西在。”

      她认得那个字迹。

      柳如丝。

      谢烬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两人已经在这里站了一盏茶的功夫,谁都没有推门。

      远处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一声一声,慢得像是在数着谁的死期。咚——咚——咚——三更了。

      沈照雪终于伸出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像是很多年没人开过。

      戏台里很黑。只有高窗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台中央那面大鼓上。鼓面上的两道划痕还在——一道浅的,三个月前划的;一道深的,小云生死的那天晚上划的。

      月光从划痕里漏过去,像是那面鼓在流血。

      沈照雪走进去,在台下站定。

      谢烬跟进来,随手掩上了门。

      “她约我们来的。”他说,“人呢?”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面鼓。

      忽然,台上亮起一盏灯。

      柳如丝从幕布后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她把灯放在台边,自己在台沿上坐下,两条腿悬在半空,轻轻晃了晃。

      “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两个认识很久的人。

      沈照雪没有接话。

      她只是走上戏台,在柳如丝身边站定。

      “周明死了。”

      柳如丝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约我们来,是为什么?”

      柳如丝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脚。那双脚上穿着戏班练功的薄底靴,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沈佥事,您知道这戏台多少年了吗?”

      沈照雪没有说话。

      柳如丝自己说下去。

      “二十八年。天裂之变那年建的。第一批戏班子,是我从鹄族带过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沈照雪。

      “我带过来三十个人。现在活着的,还有七个。”

      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动。

      “三十个人,死了二十三个?”

      “不是死了。”柳如丝说,“是送走了。送进两京,送进官府,送进宫里。她们现在不叫鹄族名字,不穿鹄族衣服,不说鹄族话。她们是大胤人。”

      她顿了顿。

      “她们是我这二十八年,埋下去的钉子。”

      谢烬走上戏台,站在沈照雪身侧。

      “鹄族主战派的人?”

      柳如丝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短,但沈照雪看见了——那不是笑,是试探。

      “谢御史,您这话问得,像是神都来的人。”

      谢烬没有接话。

      柳如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照雪。

      “主战派想要什么,你们知道。主和派想要什么,你们不知道。”

      她从怀里取出一本账册,放在台上。

      “这是燕家这三年来从戏班拿走的鹅羽数量。一万三千根。”

      沈照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万三千根。周家盐商那五千根,只是零头。

      她伸出手,拿起那本账册,翻开。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数量、经手人。最后一页上,有一行用朱笔写的字:“共计一万三千四百七十二根。”

      她的手指按在那个数字上。

      “燕家要这么多鹅羽做什么?”

      柳如丝没有回答。她只是又从怀里取出另一张纸,递给沈照雪。

      “五百斤烬雪。”她说,“也是燕家拿走的。”

      沈照雪接过那张纸,低头看去。

      纸上列着一笔一笔的账目,时间、数量、经手人,清清楚楚。和鹅羽那本一样。

      五百斤。

      她抬起头。

      “五百斤烬雪,能做什么?”

      柳如丝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悲悯。

      那眼神沈照雪见过。在乱葬岗上看周明尸体的时候,她脸上也是这种眼神。

      “沈佥事,五百斤烬雪,”柳如丝的声音很轻,“足够把冬至祭典的祭坛,烧成死域。”

      谢烬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是说……他们要炸?”

      柳如丝没有回答。

      但她没有否认。

      戏台上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那盏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沈照雪攥紧那张纸,指节发白。

      “燕家要的是什么?”

      柳如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灯在她脸上投下光影,把她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然后她说:

      “燕家要的,不是鹄族赢。燕家要的,是两京乱。”

      沈照雪没有说话。

      谢烬也没有说话。

      柳如丝看着他们俩,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轻得像是没有。

      “你们查到这个份上,已经退不回去了。”她说,“燕家不会让您活着离开幽京。主战派不会让您活着开口。神都那位——”

      她顿了顿。

      “神都那位,更不会让您活着见到真相。”

      谢烬忽然开口。

      “柳班主,你到底站哪边?”

      柳如丝看着他,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沈照雪面前,离她很近。

      近得能看清她眼角的皱纹,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烬雪味——和沈照雪小时候闻见的一模一样。这么多年,她一直用同一种香。

      “谢御史,”她说,声音很轻,“我哪边都不站。”

      她看着沈照雪的眼睛。

      “我只站她。”

      沈照雪的喉咙发紧。

      柳如丝伸出手,想碰她的脸。

      沈照雪没有躲。

      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你和你娘长得真像。”柳如丝说,“尤其是不说话的时候。”

      沈照雪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柳如丝退后一步。

      “那本账册里,有燕家所有见不得人的东西。你们拿回去,能查到多少,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她转身往后台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沈佥事。”

      “嗯?”

      “你娘死的时候,托我带句话给你。”

      沈照雪的呼吸停了一瞬。

      柳如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落在水面上。

      “她说,别替她报仇。活着就行。”

      她走进黑暗里。

      戏台上只剩下那盏气死风灯,和那本账册。

      ---

      沈照雪站在原地,看着柳如丝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她没有动。

      谢烬走到她身边,拿起那本账册,翻了几页。

      “是真的。”他说,“每一笔都有时间、数量、经手人。燕家……”

      他顿了顿。

      “燕家这几年,从戏班拿走了一万三千根鹅羽。还有烬雪,五百斤。”

      沈照雪没有说话。

      谢烬看着她,忽然问:

      “你刚才问她‘你会死吗’,是担心她?”

      沈照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我娘长什么样的人。”

      谢烬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

      过了很久,沈照雪转身往外走。

      走到戏台口,她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谢御史。”

      “嗯?”

      “你方才在台下,问她站哪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谢烬沉默了一下。

      “在想,”他说,“我也不知道自己站哪边。”

      沈照雪没有说话。

      但她站在门口,没有走。

      谢烬继续说下去。

      “我是神都来的御史,查的是鹄族间谍案。可我查到现在,发现幕后的人,可能是大胤的将军。我父亲死在烬雪原——”

      他顿了顿。

      “可能就是死在这些人手里。”

      沈照雪终于回过头,看着他。

      那一眼很长。

      长到谢烬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然后她说:

      “那你就先别站。”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谢烬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风里晃了晃,慢慢合上。

      他拿起那盏灯,吹灭。

      灯芯熄灭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戏台陷入黑暗。

      他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出去。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戏台后门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看不清。但能感觉到——有人在看。

      他没有回头。

      只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

      月光漏过门缝,照见阴影里站着的人。

      那人一动不动。

      只有腰间一块腰牌,被月光照亮了一瞬。

      一个字。

      燕。

      刀出鞘无声。

      门彻底合上。

      戏台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面鼓,静静地立在台上。

      鼓面上两道划痕——

      一道浅的,三个月前划的。

      一道深的,小云生死的那天晚上划的。

      月光从高窗漏进来,照在鼓面上,照在那两道划痕上。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睁着眼。

      ---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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