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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久   又一阵 ...

  •   又一阵风涌起,树叶发出簌簌的响声,山间传来几声鸟叫。

      我们沿着溪水继续往下走,漫步在山林间。

      凉风拂面,神清气爽。

      这里真是好地方啊。

      没有太多外界的干扰,一切都保留着原始的样子,生活节奏很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在这里的人每天也无忧无虑的,不必承担太大的社会压力,连呼吸的空气都比城市的新鲜。

      溪水流经了一片枫香树林,而林间,竟藏着一座庙。

      于是我们走近。

      庙不大,灰瓦青墙,檐角微微上翘,压着几片褪色的彩绘。墙体是老石头垒的,缝里填着灰白的泥,年头久了,石头表面长出深一块浅一块的苔,黑绿黑绿的。

      “这是……”

      “盘瓠庙。”李封冰为我解答。

      盘瓠,在传说中是一条五彩神犬,他原是老妇人耳中挑出的顶虫,而后化为龙犬。

      在远古高辛帝时,他因战功卓著,咬下敌将首级,而迎娶了帝女辛女。婚后他们移居深山,生下六男六女,自相婚配,繁衍出苗族后代。

      “等会,自相婚配?不是说近亲不能结婚吗?”

      我的关注点很奇怪。

      李封冰颇为无语地看着我。

      庙虽有些年代,但庙前是干净的,碎石铺成一条小路通往庙门。路边立着块石头,磨得光滑,上头摆着几只土碗,里头放了米和盐,被夜露打得微湿。

      两扇老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火。

      李封冰走上前,推开门。

      我跟着跨进去,先闻到一股气味,老木头,草药,烧过的糯米酒,还有一点点兽皮的味道,混在一起,但不冲,反而让人觉得稳当。

      正对门的石台上,立着块青灰色的碑,顶上凿成圆拱形,碑面上刻着三个字。

      盘瓠位

      碑前摆着一只盛着鸡头的黑陶碗,旁边是一小把用草绳扎好的干辣椒。

      我正看着,庙外忽然响起一阵窸窣声,回头看,是一个老人,佝着背,手里提着竹篮,他像没有看到我们,径直走到碑前动作着,倒了一碗米酒。

      我在庙里四处看看,墙上的壁画在烛光里浮动,颜色褪得只剩下赭红和土黄,但线条还在。

      李封冰端起一盏小油灯走到我身旁,以便我看得更清楚。

      最中间画的是狗头人,周围围坐着一圈人,吹芦笙的,打鼓的,端酒的,穿着苗服,再往外,画的是山,是溪,是密密麻麻的寨子。

      狗头人身,那便是盘瓠了。

      我又说,

      “那盘瓠怎么和辛女在一起的?他们不是有生殖隔离吗?”

      李封冰啧了一声,解释不出来,作势要敲我的脑袋,我连忙跑开。

      我总是有这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上生物课的时候,我不明白几只果蝇为什么能够一直□□从而发展出一个庞大的果蝇家族助力摩尔根获得诺奖。

      做遗传题时,为什么有病的夫妻俩要一直生然后生出有病的子女,子女又去找有病的配偶生出有病的孩子,世世代代无穷尽也。

      有一阵子看闲书消遣,在弗朗索格的《生命的逻辑》看到,“对生命而言,一切活动都服务于繁殖……在这个系统里,繁殖是存在的原因,也是存在的目的。”

      它注定了要么繁殖,要么消逝。

      我看向了李封冰。

      可惜,两个男人是繁殖不了的。

      “又在想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李封冰扬了扬眉,从我手中接过书。

      而后,李封冰贴在我耳边讲了几句话,我红了脸,边上路过的同学以为我是热的。

      李封冰看着正经,实际上没个正形,我在心里默默吐槽。

      “神话吧,神话都这么讲,泥点子都能变成人呢。”

      最终,李封冰给出了答复。

      是啊,本来就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何需从现实中寻来依据去考究。

      在光影的照耀下,李封冰的轮廓显得更深,好看的像杂志上的模特。

      小学的课文女娲造人里说,女娲用泥土做人,假若真是这样,李封冰便是精雕细琢的女娲纯手工制作的造物主的宠儿,而我便跟大部分人一样是用枝条甩出来的泥点子。

      于是我叹了口气,从庙门出去。

      李封冰又赶忙跟上。

      说来也奇怪,李封冰每次都能察觉到我微小的情绪变化。

      这样的一个公子哥,从小到大不用看任何人脸色,更不必费心去猜谁的心思。

      可偏偏,他把所有的细心和敏锐都留给了我。

      原来,再骄纵的人,遇上放在心上的人,也会心甘情愿,学会温柔与在意。

      想到这,我勾了勾嘴角,为自己能左右李封冰的情绪而高兴。

      夜更深,寒气更甚,我们打算回去。

      这里的人似乎真的很有活力,在节日里永不停歇,好像今日便是生命的最后一日。

      不过也好,快乐就足够了,不用去想其他任何东西。

      我跟李封冰回到吊脚楼,火光在木窗上晃荡,阿婆腿脚不太好,就没有去外边凑热闹,火塘里早早燃起了一捧火,上方悬挂着腊肉,屋子里格外干燥暖活。

      堂屋里有草药的香味,阿婆制成了膏药贴贴在腿上。

      上了年纪的人眼睛也不太好,像看到了李封冰又像没看到。

      她搬来了一把椅子让我坐下。

      李封冰松弛地倚靠在墙上听我们讲话。

      我对湘西很好奇,于是我问她,“真的有下蛊这种东西吗?”

      阿婆先是笑了笑,然后说,“以前寨子里有一对夫妻,感情好的很,男的生病走了,女的一直守寡,寨里人都劝她再找一个,说她这么多年不值当的。”

      “可她不肯。大家就说莫不是被下了情蛊了。”

      阿婆拿起火钳,把炭火拨了拨,火星子往上蹿了一下。

      情蛊,一旦成契,便是同生共死。

      “可那个女子,一直好端端的活到了八十,后来有人问她,你男人走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她说,他就讲了一句话,你要好好吃饭。”

      我觉得说的没头没尾的,我还是不知道有没有情蛊这种东西。

      阿婆只是慈祥地看着我,笑而不语。

      不一会,阿婆便起身休息了。

      我与李封冰上了楼,美人靠的弯木栏杆被磨得发亮。

      他往美人靠上一倚,两条长腿往前伸着。我没坐,双手撑在他身侧的栏杆上,那弯木凉凉的,贴着我的掌心。

      李封冰仰起脸,月光从他的额角滑进眼窝,那眼神像是在等我开口。

      “你……这些年一直在等着我吗?”

      李封冰点点头,伸手将我额前的碎发拨开,看着我的眼睛。

      当初,我跟李封冰分开,有太多太多原因,包括但不限于门第悬殊,一个是官僚资本主义家的儿子,一个是无产阶级的接班人,再者,我们是同性,这是被社会所不能容忍的,而且,我心里其实有点自卑,当初分手颇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盈盈,我一直在想,当初我要是没出国会怎样?”

      李封冰的眼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不要想已经发生过的无法改变的事情了。而且,你当初也没有其他选择不是吗?”

      李封冰家里其实一开始就计划他出国的。

      后面李封冰不同意,为此和家里翻脸,但他再犟再固执,骨头再硬怎么可能拗得过他爸。

      还是那句话,他爹李书记多大的官啊,人家的想法在当地叫做政策。

      这场抗争本来就没有任何意义,结局从一开始就已定。

      但我仍为李封冰能为了我和家里抗争而高兴。

      我会永远记得,曾经有个人为了我,敢跟整个家、跟整个命运做斗争。

      李封冰是爱我的,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李封冰站了起来,从我身后抱住我,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盈盈,假若你恨我,我心里会好受许多。”

      我不恨他,我怎么会恨李封冰呢?

      要恨,也只能恨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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