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阴观》坞如雪浪

2、不 “走，

　　“走，搞对象去。”李封冰揽着我的肩，带我去往那喧嚣的集市。

　　苗家阿妹阿哥们围着盛大的篝火跳舞，清脆的铃铛声连成一段动听的乐曲。

　　我们借来了两套苗服，也去参与这样的盛会。

　　李封冰轻轻踩了我的脚尖，“干嘛？”我瞥了他一眼，“别踩脏了，等会要还回去的。”

　　他把我拉过来，“你再踩一下我。”

　　我照做，但我重重地踩了他一脚，把他踩得龇牙咧嘴。

　　边边场里，阿哥若是看中了阿妹，就悄悄走到她身边，轻踩她的脚尖，若阿妹不躲开就是有戏，要是瞪一眼走掉，就是没看上。

　　我嗤了一声，双手抱胸看他，“满意了吧？”

　　李封冰咬牙切齿道，“满意。很满意。”

　　看到他这幅样子，我想到了我们高中时候让人啼笑皆非的日子。

　　那年我高一，刚从镇上考进省城。那时候可真是乡巴佬进城，看什么都新鲜。学校又大又漂亮，光食堂就有三个。

　　每到中午，下课铃一响，我撒腿就去食堂抢饭。不是说食堂有多好吃，而是每天都有限量的爱心午餐，一顿五元，一荤一素还有一碗汤。

　　那日月考成绩刚出来，班上倒二，大课间班主任找我谈话，一直留我到中午。等我出来，门前寂寥，心情也很低落。

　　我游魂一般走到食堂，这时爱心餐是铁定没有了。也罢，那便吃个鸡腿犒劳犒劳自己吧。

　　虽然没学到，起码累到了啊。

　　我在窗口排队，手上还拿个单词本，时不时看两眼，实则什么都记不住。

　　倒数第二！

　　从乡镇中学的尖子生到省重点高中的边角料，我心里落差还是挺大的。

　　我很悲愤，发誓自己一定要逆袭，有朝一日考入清华北大啪啪打脸所有人！

　　就在我幻想着考入清北后回校给学弟学妹做宣讲时，有人无情地打断了我，把我拉回现实。

　　“哥们，那边还有鸡腿吗？”

　　来人个头极高，板正的校服被他穿的潇洒不羁风流无比，眉骨高，轮廓深，很有攻击性的长相，又露出两分冷漠和邪气来。

　　我看着窗口唯一的一个鸡腿，摇了摇头，那人就走了。

　　我端上盘子找了个座位坐下，正打算如鬣狗般狠狠撕扯香喷喷的鸡腿时，一双筷子伸了过来。

　　我揉了揉眼睛。

　　那个鸡腿平移，落进了另一个盘子。李封冰在我对面坐下，一笑不笑地看着我。

　　他气场很强大，周围的人都端着盘子离开。有人小声地讨论着他。

　　我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有灭顶之灾。我还觉得自己很可怜，四个菜都吃不上。

　　李封冰很安静地吃完，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下了一支全新的百乐摩磨擦，刚上市，在学校很流行。

　　那支笔抵我一盒一元一支的中性笔，我收下了它。

　　本以为我们再无交集，分班后，他成了我的新同桌。

　　我觉得因为我们有矛盾，所以他讨厌我，看不起我，晚自习放学还让我别走，应该是要找人打我。

　　“停之，没有看不起你。那次作业算余弦值你写了个大于一的数，我实在没忍住指出来了而已。”

　　我眼皮猛跳，“那你放学叫我别走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请你吃肯德基，没想到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叹了口气。每次下自习，只要我在学校稍有逗留，我妈的电话就轰炸到班主任那里，问我是不是去南门口打流了，去网吧上网了，搞得我很尴尬。

　　于是我只能马不停蹄地赶在她发火前到家。但她有时候也很好，会给我做夜宵，会在邻居吵闹的时候，骂他们“要是耽误我家孩子考清北，你付得起责嘛！”

　　想到这，我又有点觉得对不住我妈。我还是没考上清华北大。

　　“你是来这……”

　　“我来做民俗研究。”

　　他点点头。

　　我们走到了寨口的一棵枫香树下，这是寨子里最老最大的一棵古树。

　　寒风中，叶子都落光了，只剩苍劲的枝干，枝头上挂着许多灰褐色的多刺的球果。

　　“秋天，这里会很好看。”李封冰说。

　　“是嘛，要有机会的话，我秋天来看。”我抬头望着枝桠。

　　李封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传说，远古的时候有一棵神圣的枫香树，树心孕育出了一位强大的母神，枫香神妹榜妹留，又叫蝴蝶妈妈，她是苗族的创世之神。

　　妹榜妹留长大后，与风神相恋，生下了十二个蛋，于是她请来曾栖息在枫香树梢上的“姬宇鸟”帮她孵化，这十二个蛋孵化成了天地万物。

　　“枫树生蝶，蝶生万物。”他道。

　　“哎，你说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我问他。他敲了敲我的脑袋瓜子。

　　我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

　　李封冰摸了摸我的头发，眼睛里流露出温柔与痛苦，“盈盈，是不是怪哥那时候抛下你走了。”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不怪你啊。更何况是我先提的分手，而且，你现在不是回来找我了吗？”

　　他嗯了一声，但看似更痛苦了。

　　我连忙宽慰他，李封冰这人有时候看着孤傲，但其实内心还挺柔软的，在我考砸的时候还安慰我其实是出题老师没水准，出的刁钻，又说是笔的问题，把笔挨个立起来让它们罚站。

　　这时候，铃铛声由远及近传过来，一位苗家阿妹端着酒杯到我们面前。

　　她穿着靛蓝色的衣裳，上面绣着蝴蝶，牡丹和凤凰，戴着银手镯，娇羞地望着我们。

　　我知道李封冰长得招人眼，在学校的时候就有不少女生喜欢他，给他递情书送零食，但现在看到女生向他表白，我还是很生气。

　　“哎。”李封冰用手肘推了推我，戏谑地说，“人家看你呢。”

　　我愣了一下，“我吗？”

　　苗家阿妹对我说，“阿哥，你长得真好看。”随即低下了头。

　　我的脸上漫上一层绯红，我摸了摸脖子，说，“抱歉，我有对象了。”

　　阿妹便遗憾地走开了。

　　李封冰看着我，“对象在哪？”

　　我小声道，“哥，你是明知道我还喜欢你所以才来招我的吧。”

　　“盈盈，你好可爱。”

　　李封冰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耳垂，温热的气息铺洒过来，让我觉得痒痒的。

　　我推开他，他这人幼稚得很，老爱逗我。

　　李封冰也不恼，立刻笑着跟上。

　　“哎？我同学他们人呢？”

　　我突然想起他们来，有点疑惑，一直没看到他们。

　　“管他们做什么？哥都来找你了，好好陪陪哥吧。”

　　我点点头，这么几年了，我其实是想他的，不然不会一直没恋爱，既不谈女朋友也不谈男朋友。

　　很多人一毕业就被父母催婚，我还没毕业，我妈就想着儿媳妇的事了，一直拐弯抹角问我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来。

　　我于是开口问他，“你在国外谈过恋爱吗？”

　　李封冰凑上来，“没有，哥为盈盈守身如玉，就等哪天重获恩宠。”

　　“少来。”我瞥了他一眼，但嘴角不自觉上扬。

　　李封冰看似心情也很好。

　　我其实也有点小傲娇，虽然是李封冰告白在先，但在那之前，我似乎对他有点意思。

　　在班上我朋友很少，在一中读书的大都是本地人，不是很看得上我这个小地方出来的，他们有自己的圈子，不带我玩。

　　都说男生之间打场球就算认识了，但他们也不带我打，我要上场，他们会故意撞我。久而久之，我也不跟他们玩了。

　　有一次，我坐在篮球场的观众席发呆，刚想走，一个球就滚到我脚边，我顺手捡起来，一双逆天的长腿出现在我眼前。

　　从下往上看，当看到李封冰那张脸后，手里的球差点甩出去。我以为他要跟我决斗。

　　“打不打？”

　　我不是很想跟他打，感觉他一手能揍扁两个我。

　　“没场子了。”我只能这么说。

　　“简单。”

　　李封冰挥了挥手，球场上的男生纷纷做鸟兽散了。

　　这下，我觉得我逃不掉了，他打我，我要告状的话连个目击证人都没有。

　　我捧着球，像捧着杯毒药，慢慢挪动到球场上，李封冰从我手里拿过球，我闭上眼。

　　他笑了一声，肯定是嗤笑我没出息。我也不想啊，以前镇上初中有很多小团体，听说越反抗他们打得越狠。老师也管不了太多，但幸好在初中我是尖子生，所以他们不来招惹我。

　　“看着，我教你打。”

　　我睁开眼，李封冰投了个漂亮的三分。

　　原来，真的只是想和我打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