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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Day1 大厅--74号,林栖梧 是因为我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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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寻声的话还没说完,江映年身后,就传来另一道声音。
“你的行为涉嫌轻微性骚扰,73号,最好小声点,摄像会拍到。”
坐在江映年右侧的74号,沉声提醒道。
那是一个沉静平稳的男声,略微低沉。
“啊?”
江映年回头,发现身后多了一个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但是很好看。
74号的黑发微卷,蓬松的微分碎盖应该用直板夹夹过,翘起来很有层次感,但手法生疏,脑瓜顶还有两撮毛翘翘着。
他的皮肤很白,黑色的凤眼疏离,却因为下垂的眼尾略显温和,但他偏偏又带了一副银色的细边眼镜,配上米白色衬衫和米色西装裤,像个刚从图书馆出来的法律系研究生。
江映年看向他时,他正在整理衬衫袖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完全不在意周围嘈杂的人群。
“我……”
江映年的手指,下意识摸了摸小本子。
纪寻声已经很有韵味了,没想到74号比纪寻声更有韵味。
江映年想画74号。
但他还是尽量克制地、平静地说,“我只是就事论事,我查过资料,这方面的学术论文确实很少。”
74号闻言,冷淡地扫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表示他知道了,没再说话。
纪寻声眯着眼睛看向74号,对于这个突然打断他和小疯子谈话的人,他眼中不自觉带上一丝审视。
“喂,”纪寻声将手指从本子上移开,点了点江映年的手背,“小子,我话还没说完。”
但江映年已经听不到了。
74号刚刚的眼神,明明是那样的平静无波,让江映年觉得,自己那些学术探讨在对方眼里,跟幼儿园小孩的涂鸦一样幼稚。
放在往常,他会老实跟对方道谢,谢谢对方的提醒,并承诺他之后会小声些。
但是。
看着74号的侧脸,江映年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黏在了那里,没办法移开一瞬。
那张脸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或圆钝感,从颧骨到下颌,每一处转折都清晰分明。
这简直是侧写和半侧写的梦幻素材!
还有那支撑起整张脸立体度的鼻梁,高挺笔直。薄唇下,有一颗小小的痣,更是点睛之笔!
让这张过于规整、显得有些冷淡的脸,瞬间多了活生生的、迷人的细节。
“那个,你……我……你,你好。”
江映年想画他。
江映年想和他成为朋友。
江映年觉得,自己的手越来越痒,他控制不住地搓了搓手,右手指尖颤抖着向前伸了伸,又被左手死死按住。
他眼神晶亮亮地,像是发现了绝世宝藏,又像一个推销保险的阳光业务员,激动又努力地保持吐字清晰:
“我,我是73号,江映年,今年22岁,毕业于华夏美术学院,爱好是画画,素描、水彩、速写、数字绘画都可以。我的手很稳,控笔能力极强,速写抓型很快,素描明暗被院领导夸奖过,水彩……”
他后知后觉地停下自我介绍,转而组织语言,小小地,向74号凑近一点:
“我不是想说这些。我是想说。”
“你脸部的线条非常非常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肉感,轮廓清晰,是天生适合侧写和半侧写的顶级骨相。而且,你的眼睛是丹凤眼,常理来说丹凤眼的人通常五官凌厉,但你的眼尾是下垂的,反而显得很柔和。并且,你的皮肤很白,偏冷调肤色,在画面里是高反光、低对比的质感,像石膏或宣纸,能把光影压得很高级、耐看。”
他深吸一口气,总结道:
“总而言之,你简直就是天生的、完美的模特!结构干净,比例标准,几乎零死角,新手画不崩,老手能出高级感!”
“所以……”
江映年充满期待地看着74号,左手死死压住疯狂颤抖的右手。
74号终于肯将他宝贵的视线,从大厅正中那块电视屏幕上移开,他微微偏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江映年脸上。
他没说话,但那个冷淡的眼神似乎在问:说完了?所以什么?
“!!”
江映年被74号的眼神鼓励到,表情认真地像是在谈一笔几百万的生意:
“所以,如果以后我们在这个选秀节目里熟悉了,成为了朋友,我可以画你吗?我保证很快,不耽误你训练!”
74号微微蹙了下眉,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着江映年的眼神,更深了一点,不自觉带上一丝无形的审视感。
他的视线从江映年脸上一点点划过,最终落在那双微微下垂的、激动的圆眼睛上。
一直被冷落的纪寻声啧的了一声,抬眼看向74号,话却是对着江映年说的,“喂,小子,你遭遇滑铁卢了。”
江映年却好似没听到一样,眼睛一眨不眨地钉在74号身上,等待着那个“可以”或“不可以”的回答。
他的眼神太干净,期待太直白,反而让人难以用寻常的社交套路去应对。
74号看了他几秒,像叹气一样,轻声问他:“……为什么是以后?”
江映年没想到对方会反问。
但答案,他不需要思考就能回答:“因为我们刚认识,我就要画你,这是很不尊重人的事。”
“画人像和画照片是不一样的,画人像,讲究你情我愿,是一种交流和信任。这种情感决定了被画者的眼神和气质。”
“虽然我画速写很快,但也需要2分半起形,后续深入刻画……嗯,你可能不太了解这个。”
他顿了顿,继续道:
“而且你的脸……很艺术,我画的每一笔,都应该对得起这份独特性,所以可能画得比平时更慢,更仔细。”
“现在让你坐在这里,一动不动让我画十分钟、二十分钟,你绝对不会同意,而我也会觉得不自在。”
“这样我就会完全失去画你的机会,我做梦都会哭醒的。”
江映年逻辑清晰,眼神真诚:
“所以,我才想,我要先和你成为朋友。这样的话,以后我们熟悉了,我就可以请你吃饭,或者喝奶茶,或者帮你做什么事情。然后,作为朋友,你可能会愿意抽出一点休息时间,陪我坐一会儿。这样,我就能安心地、好好地画你了。这是对模特的尊重,也是对艺术的尊重,更是对人的尊重。”
随着江映年的话,74号的眼神,逐渐变得不一样了。
他甚至在不自觉地情况下,微微地,将身体摆正,转向江映年。
但他还是没有开口,而是垂眸思考着什么。
“神经病……”纪寻声觉得江映年这个小疯子,说话一套一套的,看似神经、大胆,实际逻辑严密、自洽。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懒洋洋地抬起手,搭在江映年的肩膀上,身体微微前倾,越过江映年的肩膀,看向74号:
“喂,74号,这小子跟你告白呢,你接受吗?”
“告白?纪寻声,你在开什么玩笑?”
江映年有点生气,慢慢推开纪寻声搭在他肩膀的手,转向纪寻声:
“我在很认真地和我未来的……朋友?谈话。这是基于相互尊重和艺术合作的友好关系,是一种……类似合约精神的请求,请你不要用感情的那套逻辑,来探讨艺术,可以吗?”
纪寻声被推开,手还停在半空,他也不恼,反而点了点头。
“哦,你不解释,我还以为你要追他呢,又是吃饭奶茶,又是帮他做事,还要恳请,他,抽出一点休息时间,陪你小小的,小小的坐一会。你才能画他。”
他看向江映年,琥珀色的眼睛里,笑意更深了:“你看他同意吗?你吓到他了,小子。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胆大。”
江映年表示,他不赞同这个歪理:“他还没回话,你就打断了他的思路。”
“但你可以问我。”纪寻声忽然凑近了些。
他身上那股冷冷的、清冽的气味,更加浓郁了,毫不费力地飘进江映年的鼻腔,让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森林,而且是冬天的松林。
江映年以为这是纪寻声身上的香水味,还挺好闻,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多闻了两下,才疑惑地问:“问你什么?”
“问我要不要当你这个小子的……模特。就算我睡觉,你也可以画好,对吧。然后我们一起吃东西,要我陪着你。这种关系,对你来说,就叫……”
他拖长了调子,凑得更近一点,两个人的鼻尖只差一拳的距离。
“……‘朋友’。对吧?漂亮的小子。”
令他意外的是,眼前这个小疯子,面对他这近乎挑逗的贴近和话语,没有半点寻常人该有的慌张、害羞或恼怒。
江映年的眼睛,反而更亮了:
“你当然是我的朋友,你刚刚关心我身体的时候,我就已经把你当作我的朋友了。只是我没想到你愿意让我画你,我以为你只对睡觉感兴趣。太好了!就像我刚才说的,你的骨相……”
江映年后面说什么,纪寻声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视线从江映年的眼睛,移到泪痣,再向下,划过叭叭个不停的嘴唇,一路向下,最终停在那双紧紧抓着他手腕的手。
什么时候握上的?
在小疯子说“已经把你当作我的朋友”的时候?还是“太好了”的时候?
不,不重要。
重要的是,与他相比,那明显凉了不少的指尖,正轻轻地搭在他的腕骨上,无意识的摩挲。
他意识到,那只曾经握过无数铅笔的手,正被主人暂时兴奋的大脑支配,一点点描绘、记忆着,他腕骨的形状。
这小子,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纪寻声的眼神,重新落回江映年的脸上,轻轻一扫,就知道,这小子……不知道。
江映年不是在欲擒故纵,不是在耍什么高级的暧昧把戏。他是真的,在为找到一个或多个新的、符合他审美的“模特”而由衷地高兴。
这认知让纪寻声心里那股玩味的、逗弄的心思,像被戳了个小孔的气球,嗤得一下散了个精光。
只剩下一种……荒谬的、无处着力的空落感。
还有一种,被对方过于坦荡和直接的反衬下,自己刚才那点若有似无的、带着Alpha本能试探的举动,显得格外幼稚的尴尬。
但他的人生准则是,他从没做过任何错事。
所以……
纪寻声的声音比刚刚低了些,也沉了些,他认真地说:“……松手。”
“嗯?”江映年低头,才看到他在干什么,不好意思地道歉:
“抱歉,我一兴奋了就会这样,无意识地对模特们摸来摸去?嗯……抱歉,是个老毛病了,不太,不太好改……”
“73号,我听到了。”74号终于舍得开口了,但声音不大。
“嗯?”江映年停下,转身看向74号,“你说什么?人比刚才多了不少,有点吵,我没听清。”
纪寻声见缝插针地说,“他说他不需要朋友。”
江映年看看74号,看看纪寻声:“我觉得你在撒谎。”
74号没理纪寻声,他伸出手,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林栖梧,个人练习生。”
江映年眼睛亮亮地,握住林栖梧的手上下晃了晃,“你好,你好,我叫江映年,他叫纪寻声,我们都是个人练习生。”
林栖梧点点头,缓缓抽回手,继续道:“你说想和我做朋友,然后画我。”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微弱的柔和:“你说这是对……艺术和人的尊重。”
江映年用力的点头:“是的。”
林栖梧盯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你的理念……应该也对其他人说过吧。如果有人不同意,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江映年愣了一下。
他认真地想了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但眼神很真诚:“那我就……换个方式,柔和地,继续等他同意?”
“如果一直不同意呢?”林栖梧问。
“一直不同意……?”
江映年微微皱眉,在脑内直面这个残酷的可能性,然后,他有点委屈但认真地说:
“其实也不会一直……一般这种事,我只会问一次,通常都会成功。但如果,是真的很想画的人,我会小心翼翼地问第二次。还是被拒绝,我就不会再问了。”
“毕竟,画画是你情我愿的事,对方不同意,一定有对方的道理。但这个道理,不需要我知道,我只要尊重他的个人意愿就好了。”
“所以,即便我第二次尽量小心地,尝试打动他,他也不同意,那就是我们之间没有缘分。”
“我会尊重他,把心里这份对艺术的炽热的渴望,狠狠压下去。不会画他。”
“因为老师教过我,艺术固然重要,但人更重要,心最重要。”
听完江映年的回答,林栖梧沉默了。
他依旧皱着眉,眼神中却不再是审视,反而带上了一点别的什么。
“好,”林栖梧说,“但是,江映年,我希望你明白。”
“我同意让你画我,”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不是因为我们是朋友,也不是因为你请我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是因为我觉得,被你画的时候,我能看到你眼里的光。”
林栖梧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动作很快,又归于平线。
他想了想,还是补上一句:
“我的意思是,你刚才说的,关于尊重、关于你情我愿、以及关于‘人比艺术更重要’的逻辑。本身就值得被认真对待。所以,我同意。”
江映年很愉快地点头,“谢谢你的认真,林栖梧,我也会认真对待你的认真。”
纪寻声看了林栖梧一眼,轻啧一声,小声嘟囔一句,“闷骚。”
林栖梧推了推眼镜,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