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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知错,我去你的     到 ...

  •   到了最后期限云渡乌才认真起来写检讨,前几天一直在被情绪牵头,写到一半就开始没由头的乱发脾气,最后一份好好的检讨总会变成蠢货批斗文件,还是字体异常狂野的那种。
      云渡乌写起检讨来其实很顺畅,他早就习惯了为别人的错误负责,违心话编起来得心应手,只是研究所再三强调的字体问题是真的没办法,鬼知道他用了多大的毅力才让自己这次的字没有耍起来。
      旁边是一堆稿纸的尸体和用光的笔芯,笔尖停在印着第三生物研究所标识的稿纸上时,他发现自己还是没有消气,手依旧在抖。

      【关于“旧地球ET-7项目考察期间安全事故”的检讨与情况说明
      呈:联邦第三生物研究所事故调查委员会
      自:高级研究员云渡乌(编号193631)】

      开篇的格式是云渡乌写了无数遍的模板,笔尖落下,他开始写正文。每一个字落下时都用了很重的力道,横平竖直,差点戳透纸张。

      【……对于此次事故造成的人员伤亡与财产损失,作为现场第一负责人,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与监管失察之责。在此,本人郑重向遇难者家属表示最深切的哀悼,向研究所及相关部门表示诚挚的歉意……】
      放屁,我没有错,我为什么要给傻子负责。

      【……我未能更严格地约束团队成员,未能以更坚决的态度制止其危险倾向,未能预见到极端违规操作可能带来的毁灭性后果,反映出本人在安全风险预判、团队管理力度及应急处置的果断性上存在严重不足……】
      黄鹿自己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我能有什么办法。

      【……本人深刻认识到,科研工作不仅需要探索未知的勇气,更需要敬畏规则、尊重生命的严谨态度。此次事故给我敲响了最沉重的警钟……】
      再有傻子进组我就实名抗议,直接罢工。

      【……本人自愿接受研究所给予的一切处分,并将以此为契机,全面反思,加强学习,提升综合管理能力与安全意识。在今后的工作中,必将恪尽职守,如履薄冰,坚决杜绝类似事件再次发生,以实际工作成效弥补过错,恳请委员会监督。】
      我自从进入研究所后就一直在如履薄冰……

      落款,签字,日期。
      云渡乌把笔一扔,瘫倒在椅子上,甩了甩有些发胀的手腕。用订书机将工工整整的五页纸订在一起,叠好塞进研究所专用的信封,贴上封条。
      他看着堆在一边的垃圾,顺手从上面抽了一张。
      【……某些被荷尔蒙和特权灌满脑浆的草包,与其浪费资源在研究所扮演人体障碍物,不如早点在上吊后回娘胎里重造,或许还能为宇宙平均智商做出微末贡献!】
      他看着那句恶毒畅快,粗鄙不堪的诅咒,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将这张纸,连同其他所有的废稿,一起塞进了桌旁的便携式碎纸机。

      兰颜贞这几天倒不怎么烦他了,只是杨茸阙喋喋不休的短信实在是震惊到他了。没有多烦,甚至透露着一种符合本人形象的温柔,一条接着一条,不密集,却像滴水石穿的雨滴,慢慢松动那块石头。
      【杨医生:云研究员,下午好。今天感觉怎么样?如果愿意,可以试试放松大脑,去阳台看看那盆龙舌星蕨,十分钟就好。就当是替我看看它。】
      【杨医生:附上一张旧地球书吧的照片,窗边的位置阳光很好。老板说新到了一批关于史前植物的拓本,很有趣。】
      【杨医生:不用回复,只是分享。:)】
      【杨医生:晚上记得按时吃饭。兰少将说食堂今天有鱼片粥,或许合你口味。】
      ……
      他突然感受到了一种细微的、陌生的痒,那种情绪云渡乌不敢深究。他不擅长处理纯粹的善意,这只会让他无措。
      他真的没有回复,拄着拐杖慢慢挪到了阳台。那盆龙舌星蕨还在,只是变换了位置,待在了一个有合适光照的位置,土块被细致的喷过水,呈现黑褐色。他养了它那么久,浇水有一搭没一搭,看着它一天天枯萎,心里不是不愧疚,但那种愧疚很快又被“它本该顽强”的恼火和“死了就算了”的麻木覆盖。
      “父子俩”现在都被兰颜贞认真照顾着,云渡乌心里的那种关于“痒”的情绪又涌了上来。他看了好久才回神,正巧赶上兰颜贞回来。

      兰颜贞一进门就看见了这样的一副场景:云渡乌站在光里,微长的头发被风吹起,没戴眼镜,眼睛没有焦点的落在某处。是在看他,或者是在看别的。
      看着这样的云渡乌,兰颜贞有片刻的慌神,却又很快的回归思维,“检讨写完了吗?明天我帮你寄出去。”
      云渡乌抿了抿唇,垂眸看着龙舌星蕨焦黄的叶片,“在书房。”
      兰颜贞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去了书房。书桌上果然放着一个研究所标准的牛皮纸信封,封口贴着印有云渡乌编号的封条。旁边是清理干净的桌面,碎纸机里装着满满的白色纸屑,像是发生了一场无人在意的雪崩。
      他拿起信封,掂了掂,不重,里面装着的却是一份极不情愿的认罪书。
      回到客厅时云渡乌还站在阳台,黄昏的光线为他的脊背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兰颜贞突然想邀请他去看真正的日出日落,联邦的伪造黄昏远没有真的美好。
      “明天一早我就寄出去。”兰颜贞说,声音不大。
      云渡乌“嗯”了一声,没有回头。直到声音被风吹散,他才开口:“兰颜贞。”
      “嗯?”
      “谢谢,对不起。”
      谢谢的是这几天以及未来可能的照顾,对不起的是这几天冲他发的脾气。
      “不用谢,”兰颜贞先回应了第一句,“也不用对不起……”他顿了顿,“发脾气是你的权利,尤其是对着我。”
      两个人的距离不自觉的缩短,兰颜贞垂眸看着云渡乌,他的个子真的挺高,超出了Omega的平均水平,但脸看起来又是真的年纪很小,不像是25岁该有的青涩。
      “杨医生说你自我攻击倾向很强,”他又往前走了半步,这次距离更近,拜好视力所赐,兰颜贞甚至能看见云渡乌脸上细小的绒毛和唇瓣紧抿时绷直的面部肌肉。
      第一印象是傲慢,看久了却能品出来和他信息素一样的苦涩感。
      “但攻击自己解决不了问题,你可以尝试着更爱自己一点,至少……不要让关心你的人难受。”
      “关心我的人?”云渡乌歪了歪头,“谁?你吗?”
      云渡乌问的太直接,甚至有种近乎天真的残忍,让兰颜贞没办法继续进行这段对话。
      那个“是”字在嘴里滚了两圈,他说不出口。他看见云渡乌在等,看见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虚像。
      兰颜贞最终还是没有回答,移开了目光。
      “至少,”他说,“我不希望你出事。看到你滥用抑制剂,不吃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那些发泄的废稿……我会觉得,是我做得不够好。”他看着云渡乌乱飞的发丝,“这或许算不上你理解的那种‘关心’,但……它存在。”
      云渡乌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慢慢地地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的暮色。兰颜贞的回答很狡猾,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陈述了一种“存在”。可偏偏是这种“存在”,比任何明确的定义都更让他心里发酸。
      “你不需要为我的行为负责。”云渡乌的声音很轻,“那不是你的不够好,是我的问题。”
      “我知道。”兰颜贞这次回答得很快,“杨医生说了,那是你的生存策略,是你保护自己的方式。我理解,甚至……有点佩服。”他向前一步,这次完全是和云渡乌并肩站在了阳台的栏杆前,共同面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但理解不代表赞同,更不代表我能眼睁睁看着它把你拖垮。云渡乌,至少我们是被绑在一起的。”
      云渡乌没有反驳,看着兰颜贞的唇。他其实很容易就能被哄好,但他发起脾气来是真的像个疯子,所有人都对他敬而远之,并没有人愿意哄他。如果谎言没有被戳破,那兰正擎当年的那些行为也确实称得上“哄”。
      兰正擎的真心让他无地自容,兰颜贞的真心让他没有办法直视。
      半晌,他说:“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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