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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杨茸阙 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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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颜贞的效率也高,昨天的提议,今天医生就到家了。
云渡乌不想配合,却又不想为难无辜的人,随便敷衍了几个问题就想让人家走。
杨茸阙:“……”
她看着近乎空白的调查表,又抬头看了一眼把自己埋在枕头里的只漏出一撮头发的研究员。她合上电子板,却没有起身。次卧的采光不怎么好,卧室里的氛围很适合昏睡,地上堆满了资料,床上堆满了枕头,如果她刚才进门时没看错的话……床底下可能还有两个枕头。
空气里弥漫着云渡乌的信息素,有些滞涩苦闷,味道比她接触过的任何Omega都要浓烈。
“云研究员,”她的声音很温和,“兰少将很担心你。”
枕头堆里那撮头发动了一下,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他是怕我影响他的政审。”
“或许有一部分原因是这样的,”杨茸阙没有否认,“但根据我的观察,以及他描述你使用抑制剂的情况,他的担忧更多是针对你本身。过量使用抑制剂掩盖真实状态,是很多高压力、高自我要求人群容易踏入的误区,短期看似缓解,长期会带来更深的耗竭。”
云渡乌没说话。
杨茸阙换了个方向:“我看了事故的简报,也大致了解你目前面临的调查压力。停职,写检讨,项目暂停,未来不明,还要应对可能的不公指控。感到愤怒、无力、甚至想要逃避,都是非常正常的反应。你不需要为这些情绪感到羞耻。”
枕头堆安静了几秒,然后,一只手臂伸出来,摸索着找到了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即使睡了十四个小时不止,他眼底下还是有抹不去的青黑。
“杨医生,你觉得我现在这样正常吗?”
“为什么这么问?”杨茸阙轻轻提问,“因为你带队时发生了事故,有人死亡?”
云渡乌的下颌线绷紧了。“我是负责人。”
“你是负责人,但你不能全知全能。根据简报,安全规范你下达了,提醒你做了。当事人的无视和违规操作,是独立于你指令之外的个人行为。将另一个成年人自主选择所导致的致命后果,完全归咎于现场负责人,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合理的‘全责’假设。”
云渡乌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枕头的边缘。“但他们不会这么看。调查组需要有人负责,黄家需要有人泄愤,研究所需要有人背锅。而我,刚好在那里,刚好是组长,刚好有点有所谓的‘背景’,却又不是动不得的那种。”他的声音低下去,“游戏规则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是这次轮到我了。”
杨茸阙没有反驳,也没有用安慰来搪塞。“听起来,你很熟悉这种规则。”
云渡乌的嘴角拉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见得多了。在研究所,在……别的地方。只是以前,我运气好,或者,有人替我挡了。”他顿了顿,补充道,“用我讨厌的方式。”
杨茸阙捕捉到了这个信息,但并未深挖,只是将话题引向更内核的部分:“所以,除了对不公结果的愤怒和预料之中的憋闷,你真正无法接受的,是那种‘再次’被卷入规则,成为棋子,甚至可能因为这次事件,而被迫更加依赖你所讨厌的‘庇护’的感觉,对吗?这触发了你更深层的不安全感和对失控的厌恶。”
“我没有。”他否认,但语气缺乏力度。
“或许你愿意和我说说,你研究的蕨类植物?”杨茸阙忽然转换了话题,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聊,“兰少将提起过,你似乎对它们情有独钟。龙舌星蕨,听说很顽强?”
云渡乌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涉及专业领域,他的抵触稍减,只是语气依旧干巴巴的:“龙舌星蕨,旧地球寒武纪后期出现的蕨类变种,能在极端缺氧、高辐射、贫瘠的土壤中存活,依靠孢子繁殖,生命周期漫长,形态在数万年里几乎不变。是研究古地球环境变迁和生命韧性的绝佳样本。”
“数万年形态几乎不变……听起来,它们有一套非常稳固的、赖以生存的内部系统,来对抗外部严酷的变化。”杨茸阙若有所思,“那么,云研究员,你认为是什么让龙舌星蕨拥有这种‘稳固’?仅仅是基因吗?”
云渡乌皱起眉,这不是他熟悉的纯生物学问题,带上了点哲学意味。“基因是基础。但……或许还有它对‘变化’的态度。它不追求快速适应,而是将自身结构锤炼到能够承受大多数冲击。它不依赖特定的环境,所以环境剧变时,它还能存在。”
“一种极致的、向内求的稳定性。”杨茸阙总结道,目光温和地看向云渡乌,“听起来,有点像你对自己的一部分期待,或者说,是你已经习得的部分生存策略——建立坚固的内在秩序和标准,不轻易依赖外界多变的环境和他人,以此来获得安全感和掌控感。”
云渡乌再次沉默,手指抠弄枕边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套策略保护过你,让你在或许并不友善的环境中成长为出色的研究者。”杨茸阙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任何策略都有其适用范围。当外部冲击过于剧烈——比如这次的事故、调查、停职——当它撼动了你内在秩序的基础,甚至可能迫使你转向你厌恶的外部依赖时,这套向内求的、极致稳固的策略,反而可能变成一种牢笼。因为它不允许‘失控’,不允许‘求助’,不允许‘依靠’,它会将所有的压力和不公都导向内部消化。而人的承受力是有极限的。过量抑制剂,或许就是你在试图处理那些已经超出内部消化极限的情绪时,一种不那么健康的泄洪方式。”
云渡乌的喉咙有些干,长久的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窗外的高楼大厦。
“我今天……不想再谈这些了。”最终,他有些疲惫地说。
“好的。”杨茸阙从善如流地收起电子板,站起身,“这已经是非常有价值的开始了。云研究员,你的情绪和反应都是正常的,你并不奇怪,也不有病。你只是在一个非常困难的情境下,用你熟悉的方式在应对。如果愿意,我们可以下次再聊。当然,决定权在你。”
她顿了顿,“或者……等我们都有空的时候,我下次可以以朋友的身份约你出去玩吗?”
云渡乌似乎没有理解她的意思,有些茫然。“玩?”
他对“朋友”这个词真心的感到陌生,对“玩”这个词更是怅然若失。
“嗯哼。”杨茸阙弯起眼睛,“比如……去植物园?或者去书吧,我知道有一家旧地球风味很浓的书吧,老板人也很好。”
她观察着云渡乌的表情,发现他红着耳朵把自己更深的埋进了枕头里。
“你可以慢慢考虑,不着急给我答复。”杨茸阙走到门口,又回头,“另外,关于抑制剂,作为医生,我强烈建议你恢复到标准剂量。如果感觉难以自控,或者需要过渡期的药物辅助,我可以帮你开一些更温和的处方。但前提是,你得愿意稍微……放松一点对自己全权掌控的要求。”
云渡乌“哦”了一声,耳朵更红了。
杨茸阙笑了笑,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兰颜贞正靠在墙边,见她出来,抬了抬下巴示意。“怎么样?”
“意料之中的不配合,但也比预期的坦诚了一点。”杨茸阙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便携式信息素浓度检测仪,对着次卧门缝的方向按了一下,看着读数微微挑眉,“信息素水平依然不稳,焦虑值偏高,但攻击性比你昨天描述的要缓和一些。他压力很大,自我攻击倾向明显,但理智尚在,有很强的道德感和责任感,但这个恰恰是他痛苦的来源之一。他太清楚规则的不公,却又无法坦然接受自己成为规则下的‘合理’牺牲品。”
“能疏导吗?”
“急不来,就像你说的。他是一株把自己深埋于石头缝中的蕨,根扎的很深,强行移植只会要了他的命。”
杨茸阙收起检测仪,看向兰颜贞,“你提到他可能有的‘心理阴影’,还有和兰委员的关系,今天试探了一下,他非常警惕,防御极强。这部分是核心症结,但只能等他愿意主动开口,或者有合适的机会。”
兰颜贞点了点头,“谢了,杨医生。”
“分内事。不过……”杨茸阙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兰少将,你在他面前,或许也可以试着……稍微放松一点你的‘指挥官’模式。他排斥的,可能不只是Alpha这个性别,更是那种‘被评估、被安排、被掌控’的感觉。你现在的关心,即使初衷是好的,但方式上,可能还是会触发他类似的应激反应。”
兰颜贞沉默了几秒。“我尽量。”
杨茸阙离开后,公寓里恢复了安静。兰颜贞走到次卧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片刻,没有拧开,而是转身走向厨房。
他打开冰箱,看着里面所剩无几的食材,又瞥了一眼光脑上之前搜索的“骨折病人食谱”,最后,他还是选择相信军部食堂的专业性,再次下单了病号餐,备注:清淡,易消化,多一份蒸蛋。
等待的同时,他走到了阳台,拿起旁边的小喷壶,往上喷了点水。然后,他把它从阳光直射的角落,挪到了有点散射光的位置。